晶岩 作品
第305章 天将晓
晋帝未及而立就在唇周蓄了一圈胡须,越发显得人沉稳威严。这几日他起居如常,勤政照旧,貌似无波无澜,只是细心的内侍却发现他时而走神儿,那双迫人的双目会变得呆滞虚无,时间仿若静止。还有他的手,不知为何总是持续的轻微的颤抖着,似有别人看不到的内伤疼到了极致而不可抑制的发颤。
上朝时,晋帝总是朝枢密使淡淡的冷冷的瞥一眼,也不言语,可这比言语更可怕。全进忠当然知道陛下在等什么,他也着急啊!他活了半辈子,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盼一份密报比盼星星盼月亮还他奶奶的烧心。可即便八百里加急,也得一里一里的跑啊!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前月发岭南,路上无停留。
十日过陇川,铁蹄踏不休。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就在全进忠望眼欲穿,在晋帝嘴角长出了燎泡时,一份尚散着马汗味的密报终于呈至御案上。
殿内只留了诸葛太师、全进忠和内侍监三人,内侍监小心的扯开袋口的绳结,将里面的奏本和画轴一一放在晋帝面前。
晋帝先拿起奏本,字迹浑厚饱满,书写之人写了一手的好颜体,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只是这查探来的内容却让晋帝的心揪成了一团。
舒娘子其人,不知其真实姓名,亦不知其籍贯何方。惟探知其前夫早亡,其不知何因远走异国,遇李姓巨贾,结为兄妹。后李姓巨贾病故,向其托孤并由其执掌李家产业。舒娘子姿容甚美,见者无不为之倾倒;才智过人,精通数国语言,熟悉商情行市,各地话事人无不交口称赞,大当家实至名归。舒娘子尤擅医术,据传福建大掌柜戴淮山为其妾室下毒谋害,危在旦夕,舒娘子以神药化毒辅以针刺放血竭力救治,终成功将之救活,一时在福建商界声名鹊起。
据查,去岁八月,舒娘子与温在恒于泉州相识,十月初十于广州成亲。温在恒婚前曾向岭南节度使奉朔请辞,欲解甲退隐,为奉朔所拒。二人成亲后暂居广州,原计划年前前往蜀州,后因舒娘子有孕而将行程延后。
今岁二月初,温在恒携舒娘子离广返洛,行至长沙遇袭,幸其身边有武艺超绝之人相护,并无性命之忧。袭击者身份暂未查明。至此奏报时,已入岳州地界。
姿容甚美,才智过人,尤擅医术,与温在恒相识两月便成亲,温在恒还为她欲解甲退隐……晋帝眼眶发红,嘴唇紧抿,这世间根本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不信看看他的后宫便知,有眼睛似她的,有笑容似她的,有声音似她的,有性子似她的,可这佳丽三千就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有第二眼的心动。最后得宠的反而是哪些与她迥然不同的人。
他心目中的舒婵,无可替代。难道老天偏爱温在恒,赐给他一个完美的替身?还是那个替身,那个舒娘子,就是他挖空了疏勒河也未找到的舒婵?
随着画轴慢慢展开,晋帝的眼眶湿润了,那里为她苦苦掩藏的泪水漫涌了出来。画中的女子像她也不像她,五官肖似,气韵不同。晋帝看一眼,便认定是她,是重秀心心念念的她。
一声怒吼,发自肺腑深处,冲破了千斤万担的压抑,响彻殿宇。
天子之怒,刻骨之痛。
谁能体会他曾经的绝望与无助?哪怕他而今立于万万人之上,拥有了一切,却始终难以开怀,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他浸泡在冰河里,上不去,下不来。无论笑还是哭,都再不能酣畅淋漓,郁积于心久已。
一切皆因她而起。他爱她入骨入髓,可她却服毒自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去数载,一片空白。
在他打下帝王霸业,功成名就时,却凭空有了她的消息。她还活着!她嫁给了他的死对头!
如今看来,他当初的担忧和怀疑并非捕风捉影,并非嫉妒作祟,他们二人就是有首尾!
一个冷面无情的假舅舅,一个柔弱无依的假公主,呵呵,好一出暗度陈仓的折子戏啊!
一口血喷出来,湮红了画卷。
夜半时分,满脸疲色的耿贵妃从寝殿里轻轻而出,接过宫女呈上的茶盏,饮了口浓茶。
从未生过病的陛下,病了。
情志失调,气急攻心。
耿贵妃之母,如今的护国公夫人崔氏心疼的拉住女儿的手拍了拍,低声叹道:“苦了你了!”
耿贵妃微微摇头,累得不想言语。
崔氏瞥了瞥左右,问:“你有何打算?”
耿贵妃怔了下,不解反问:“什么打算?”
“陛下为何病倒,以为我不知么?”崔氏忧心忡忡,“陛下对那位始终没有放下,如今得知她还活着,岂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又能怎样?那位已经另嫁且有了身孕,陛下还能强夺人妻不成?母亲大可不必忧心。”耿贵妃道。
崔氏恨其不争的短叹一声,急道:“你呀你!未出阁时便是这副性子,想要什么自己从不争取,只等着别人送到你面前!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瑄儿着想啊!自古以来,母凭子贵,瑄儿都被立为储君了,皇后之位理应是你的,可陛下迟迟不下诏,还不是为了那位!想想我就怄心,那位既非公侯之女,又非名门之后,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御医之女,哪一点比得上我的女儿……”
“好了母亲!不要再多说了,言多必失。”耿贵妃冷了脸,亦冷了声,“陛下的旨意岂是我们能左右的?才处置了一个卓婕妤,母亲可是想我去冷宫与她作伴?”
崔氏立时噤声,只是脸上依然不服不忿。
耿贵妃缓了缓情绪,道:“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陛下待我很好,我已知足。做人不可以贪得无厌,否则必遭上天厌弃。母亲,我而今贵为六宫之首,父亲也位极人臣,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要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才是。今晚的话,切莫再说,切记!”
长夜漫漫,雾霭重重。
三更时分,晋帝幽幽醒转,歪头看见贵妃趴在床边睡着了,摸摸她的手,一片冰凉。
“露清,露清,醒醒……”晋帝哑着嗓音唤道。
耿贵妃猛地醒来,见陛下醒了,忙起身问他可有不舒服?可要饮水?可要传太医?
晋帝皆摇头,往里面躺了躺,示意她也躺下来。耿贵妃脱了丝履,在外侧躺下,晋帝扯被将她盖好,握着她的手捂在胸口。
耿贵妃身上虽冷,一颗心却暖烘烘的。换成别的妃嫔,怕会觉得陛下定是爱极了她,可耿贵妃却清醒无比。柴耿两家原本就是亲戚,她自幼认识陛下,自幼崇拜爱慕他,在她眼里,他是夫君更是主君,可在陛下眼里,她就是一个听话的妹妹,一个知根知底的妹妹。
他们之间,缘于亲情,也会一直由亲情维系。若说男女之情,她估计连卓婕妤也比不上。
“让底下的人守着便是,这么冷的天,你如何受得住?”晋帝心疼的摸摸贵妃的脸,那眼下的青影很是明显,也不知她熬了多久了。
“臣妾身体一直康健着呢!倒是陛下,自登基以来,政务缠身,不得一日清闲,臣妾瞧着都累。陛下,眼下只你我二人,咱们说一会儿悄悄话可好?”
晋帝嘴角微扬,“你说。”
“臣妾……知道陛下心结何在。其实,得知苑姐姐还活着,臣妾发自心底的高兴。”耿贵妃睁着小鹿般纯净的双眸,低语道,“因为苑姐姐活着,重秀哥哥就能从冰冷的疏勒河里上来了,再也不会梦魇,不会心悸,不会害怕回首过往了。”
晋帝胸口起伏,良久搂紧了耿贵妃,“他们都不懂我,只有你懂,只有你……”
耿贵妃轻抚着晋帝的胸膛,低垂的眼眸里滑过一丝庆幸,继而又道:“陛下一时情急,只顾着生气了,试想当初苑姐姐若不那么看重腹中的孩儿,大可以等到陛下回来为她做主,她就是太在乎了,看得比她自己的命还重,一旦失去是断然活不下去的。臣妾也是做了母亲,才懂什么是母子连心。”
一席话说得晋帝默然泪流,对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儿,他何尝不心痛?他曾经多么盼望那个孩子的降临!他会把他抱在怀里,扛在肩上,带他骑马射箭,一起逗笑他的娘亲,他曾梦到过这些,那是他做过的最美的梦。
可他的美梦被生母和前妻联手撕碎,撕得粉碎!
“陛下,自从苑姐姐在冰河里消失,一晃六载,几个月前才现身岭南,另嫁他人。试想若苑姐姐当年心有旁骛,何至于要等这么久?陛下现已成为大晋的开国之君,她不会不知,还敢在岭南大婚,想来她也不怕陛下知晓。苑姐姐死里逃生,再也不是以前的苑姐姐了。”
画卷中那个女子,恬静、淡定,眸中沉淀着时光的馈赠,她笑得那么从容,那么自信。是啊,再不是以前的她了……
不多日,晋帝的病还未好全,一则消息又让他差点吐血。
舒娘子被敕封为舒乐郡主。她的真实身份竟是梁朝前太子萧向兴之女。盛太后手持萧向兴遗物亲自出面认证,一时引得洛京朝野轰动。
“那老太太竟是知情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哈哈!是朕错了啊!朕错了!”晋帝状似疯癫,振袖狂呼,“朕错了!给朕还回来!还回来!她是朕的!是朕的!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御案被捶得邦邦响,笔墨倾洒,案牍扫地,稀世罕见的古玉镇纸碎裂成片,这些都不足以发泄晋帝胸中的滔天恨意。他不顾诸葛太师的劝阻,提剑奔出,左劈右砍,嗷嗷怒吼。宫人都躲得远远地,没人敢上前。这时,一个山塔般的魁梧壮汉从侧后方冲过去冒死抱住晋帝。
晋帝眼睛猩红,回头仰视看清壮汉的那一刹,他停止了挣扎,身体软绵绵的往下倒,像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强波从朔方返回凉州,若不是陛下一道圣旨保下他的命,他早就成了铡刀下的鬼。既然回来了,无论如何要来谢恩。他正在殿外等候召见,谁知陛下却破门而出,状似得了失心疯。强波见诸葛太师急得直跺脚,没有多想,上前就将陛下紧紧抱住,就像从前抱住意气用事时的少主一样。
“强波。”晋帝声若游丝。
“末将在。”
“小夫人……还活着……”晋帝委屈得像个孩子,“她不要朕了……”
强波入宫前已从诸葛太师那得知小夫人的消息,他内心其实有种冲动想去见一见小夫人,一则探一探虚实,二则他想告诉小夫人当年的真相。
少主一直知道她为他母亲治病的事,还以此为借口给他放假,明着回家探望母亲实则是看一看小夫人的近况,所以会宁县主的脏水无论如何也泼不到小夫人身上。
他想告诉小夫人,当年少主晚回来一步,失去她后,少主几欲轻生,之后性情大变,烧了大将军府,屠了武威王府。在他登基称帝之后,空悬的何止是中宫的宝座,还有太后的荣耀。柴夫人健在,可陛下恨呐!宁肯让天下人唾骂他不孝,也不肯让柴夫人进宫颐养。
陛下一直在等她,活等一个人,死等来世一双人。
“陛下,小夫人活着就有希望,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强波劝道,“陛下相见她,总能见得到。”
一口浊气从晋帝口中呼出,人总算回过了神儿,他拍拍强波的手臂,强波将他搀扶起来。
“你回到瓜州,告诉周毓和阿吉……不用再找了。”
“末将遵旨。”
空山禅院,桃花正盛,却无一人。
幽静的佛堂,檀香缭绕,一妇人跪坐在蒲团上,闭眼诵经。她身形消瘦,脊背挺直,青丝盘髻别以木簪,再无他饰。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并未走近,也不言声。
妇人察觉到异样,睁开眼眸,顿了顿,缓缓站起,转身望着来人,神情无悲无喜。
晋帝深深看着母亲,几年不见,她变得比这座禅院还空洞,比这间佛堂还清冷。可她还在夜以继日的诵经祝祷,不为天下苍生,不为她故去的丈夫,也不为她的儿孙,只为了一个爱不得也等不到人。
“母亲这里甚是幽静,避世修行这许多年,母亲可有悔过之心?”
“我何错之有?”
曾经的豫章县主,如今的萧太后,容颜有了岁月的痕迹,脾性却是半点也没改。
晋帝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他仰望着佛堂正中,佛慈眉善目,悲悯众生,可有的人顽石一块,不堪教化,必须击其所痛,方能毁其所念。
“近日,梁朝敕封了一位舒乐郡主。舒这个字,对母亲而言,有种特别的意义吧?梁朝前太子萧向兴,字舒也,母亲不妨猜一猜,那个郡主的封号为何是舒乐?”
两簇微光在萧芙幽暗寂灭的眸底亮闪,转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为何?”
“不急,母亲不妨再想一想,那个被母亲下令扔进冰窟的苑氏,朕的小夫人,她的名字,舒婵,是不是也有一个舒?她不仅名字中有舒,她长得是不是也有几分像母亲的太子哥哥?”
萧芙微微摇头,“她不配。”
“她身份卑微,身世可怜,母亲觉着这样一个卑贱之人,她的名字、她的长相玷污了你心目中尊贵无匹的太子哥哥,故而对其心怀厌憎,避如蛇蝎。可她那时并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世,不知自己名字中那个舒字何意,她何错之有?”晋帝说到最后,胸腔闷得如塞了一团湿布。
萧芙神色微变,皱眉道:“真实身世?苑氏乃御医署苑医丞之女,全家获罪入狱,早已查证得实,又有何假?陛下为了这么一个女子,闹得母子反目,记仇至今,不觉可笑?”
晋帝冷笑一声,隐忍泪意,“儿子不孝,让母亲失望了。可是母亲啊,朕的小夫人没死,她……还活着呐!被敕封为舒乐郡主的就是她啊!她是萧向兴,你的太子哥哥,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一番话如雷轰顶,手中的佛珠菩提掉在青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萧芙呆呆的望着满地残珠碎玉,眼前渐渐模糊,耳朵里轰鸣声阵阵,天塌了,山崩了,沧海干了,桑田荒了,六合之内,了无生息。
晋帝步步紧逼,继续道:“当年萧向兴并未在青城山的大火里丧生,他只是毁了容颜,之后一直在蜀州凤巢山避世隐居,娶妻生女。娶的是东宫长史冷逸的妹妹冷月,生的女儿,乳名蔻蔻。月净鸳鸯水,春生豆蔻枝。萧向兴一定很喜爱这个女儿,把一枚从梁太祖开始代代相传的玉佩挂在了女儿项间。嘉运九年,萧向兴死于冷家灭门惨案中,如朕猜得没错,那伙匪徒的真正目标就是萧向兴。时年四岁的蔻蔻因不在冷家,躲过一劫,后被苑郎中夫妇收养,改名为苑舒婵。”
“这才是她的真实身世。苑家获罪入狱时,盛太后凭着玉佩已知她的身世。母亲,你也曾在宫中伴随盛太后多年,你可明白她为何不将蔻蔻的身世大白于天下?为何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挟持替嫁西北?萧向兴他明明活着,为何要销声匿迹?不是所有人都在乎权势名利!你在乎了一辈子的东西,恰恰是萧向兴弃之如履的!你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太子哥哥,你根本不懂他。盛太后懂,她没有公布蔻蔻的身世,她将她送到你的身边,她以为你会善待她。母亲,冥冥中自有天意,也许是萧向兴的在天之灵见你可怜,便让他的女儿来陪你。她曾经离你那么近,那么近,你却视而不见,你害了她腹中的孩儿,你还将她扔进了冰窟,萧向兴泉下有知,该有多伤心?你……有何颜面去见他?母亲,你与他,生见不得,死也见不得!生生世世都见不得!”
春眠不觉天将晓,空山处处闻啼鸟。
一夜,雨过山青。
一夜,青丝白头。
北晋开泰四年春,萧太后骤薨。
临终前,她的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在。按其遗愿,火化成灰,随风消散,再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