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公子 作品

第十九章 推算

除夕之夜不宵禁,自然是天地之间皆欢庆,偌大的太常寺此刻尚未沉寂,唯独门口守卫的的卫士依旧森然。

太常寺的居所内,落楚接到了一跃而下的孙宇。

“府君回来了。”

孙宇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眉宇间丝毫不见疲态,更不见郁结。

“禀府君……”

“不必了,今夜太常寺不会有事了。”

他侧目望去,远处的刘和正匆忙出去——他适才接到通报,孙原和赵空已然夜归。

孙原、孙宇,交错而过。

门口守着的,是刚从千秋万岁殿赶来的刘和。

孙原没想到刘和竟然已经到了。

刘和一身朝服,绶带都未卸下就已经到了太常寺。

他这一夜着实辛苦,先是找不到天子却听到了复道血案的消息,惊慌间被孙宇叫到了宫门苍龙阙,返回千秋万岁殿之后虽是迎到天子,又被天子传唤至太常寺来寻孙原。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本该在千岁万岁殿守岁的中常侍徐奉、封壻和大长秋赵忠也和他一样,忙碌了整整一夜。

望着孙原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他缓缓输出一口气,低声道:“这一夜,真长。”

他伸手扶着下车的孙原,手上一沉,显然孙原也虚弱了许多,脚步都有些轻缓。

他勉力笑了笑,道:“回来就好。”

孙原虚弱地看了他一眼,身后的李怡萱赶忙上来扶着他。林紫夜望着刘和,明眸流转,她这般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刘和这般模样匆匆而来,显然是有大事发生?

刘和被林紫夜的目光盯得有些难受,不得已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进去再谈罢。”

一行人匆匆奔入了府邸。

侍女们深夜上了灯,又是布置火盆,又是铺设厚席,整个厅室内暖意起来了,还煮了水,孙原平日里倒是不怎么使唤她们,现在却是少不了一番折腾。孙原不懂,刘和却不能不懂,随即掏了钱袋递给侍女,道:“新年辛苦,拿去与姊妹们分了去,好生御寒。”

待整个厅室安静了下来,赵空便冲刘和道:“看来你是知道了?”

“我是天子近臣,我不知道恐怕人头不保。”刘和答应得倒是清楚,却也随即苦笑一声,“不过今日这局面,怕是腥风血雨不止。”

一路上孙原和赵空沉默寡言,二女不好细问,她们若不是得了宫里派出来的信儿,也不会深夜驱车前往,那老车夫很是尽力,这雪天也能绕过大半个洛阳城到了夏门。现在没有外人,林紫夜倒是不肯再忍,径直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和看了一眼孙原,后者轻轻点头,思忖一二,终是道:“宫里出了血案。”

二女登时愣住。

林紫夜明眸微张,显然不敢相信。李怡萱素手掩口,完全不曾料到竟然有如此惊天的消息。

孙原没有接话,暗自调气平复脏腑。目光落在赵空身上,显然是让赵空提问。

赵空会意,望向刘和:“大典结束了?天子应是无恙?”

刘和道:“大典要持续到卯时,天子还要行祭天礼仪,这一夜结束不了。不过陛下来参加了大典,应该是你们离去不久陛下便来了,他当是知道了复道的事,除了震惊大骂之外倒也瞧不出异常。”

“瞧不出异常?”赵空冷笑一声,“复道几百名皇宫卫士一夜之间死光了,陛下便是这个态度?”

林紫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一身紫色衣衫也随着身体振动而轻晃不已。

谁敢在帝都杀人?谁敢在皇宫杀人?谁敢在复道杀人?

当今天下,竟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只觉窒息,整个人靠着孙原身边,旁边李怡萱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边。

整个厅内虽然火盆蒸腾,却这一顺如坠冰窟。

皇宫杀人,杀皇宫卫士,这仿佛是史书记载宫变政变才会出现的字眼,竟然就这般发生在这一刻不久之前,初入世间的孙原三人当真接受不易。

孙原靠着凭几,整个人止不住得轻轻颤抖,他望着自己的双手,无论平日里如何练剑,终归是未曾杀过人,那日刺客死在眼前,已是一阵郁结,今夜看见那许多的尸体,更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速气来。

刘和叹了一口气,道:“这便是大汉的帝都,发生什么便都不稀奇的。”

这话是遮辞,这般事情足以毁去一个国家、一个朝廷、一个天子,断送天下,他即便是大汉最年轻的议郎,又如何见过如此可怕的事情?

在上次的宫廷政变里,当今天子不过才九岁而已。

刘和深吸一口气道:“卫尉是家父,还没有赶回帝都。光禄勋张公中途离席,一夜我都未曾再见过。中常侍赵忠、徐奉、封壻,执金吾袁公随后离席,想来应该都知道了。”

这不奇怪,职责之内的事情,这几位都脱不了干系。

林紫夜望着孙原,伸手替他把脉:“可是动气了?”

“嗯,不过这次有防备,气脉尚可。”孙原点头,顿了顿,又道:“见到了药神谷外那位高手了。”

刘和猛一抬头,失声道:“他在帝都?”

“他是戮餮杀手盟的五大杀手之一,杀皇绝杀。”

“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位‘鬼王鬼影’,复道上数百具尸体,皆是一剑封喉。除了这两位绝世高手,实在想不出还有这天下能有这份能耐。”

赵空的话让几人均是沉默,林紫夜和李怡萱久居药神谷,往来武林人士虽说少见流虚境界的顶尖高手,但是能找到药神谷的最低也是浮妄境界,对武林高手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除了传说中的“天道八极”之外,便是“戮餮杀手盟”神秘莫测了。

武林之中最可怕的杀手组织,虽然只有五个人,每一个却都是绝世高手,真正见过五大杀手的人没有几个,武林的传言却是纷纷不绝。

“戮餮……杀手盟……”

刘和喃喃念叨着,突然支起了身体,眼神扫过眼前诸人,道:“和,想起了这帝都中三十年来的传言了。”

几人互视一眼,皆是诧然。刘和尚未直说,额角已现冷汗,能让见惯了场面的大汉最年轻议郎如此失态,何其罕见。

“这是一段很诡异的传言,刘和曾经亦不相信。”他苦笑着,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三十年前,大汉大将军梁冀因祸国而被中官联手设计斩杀,成为第一位死在中官手中的大将军。”

“看似并无不妥,只不过这皇宫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那边是梁冀大将军当年是被一个人斩杀的,而这个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见,大将军梁冀本身武艺不俗,却被这个人一刀斩杀了。”

赵空听着,不由皱眉,反问:“你确定是刀,而非剑?”——他看了一眼孙原,如果这传言属实,他就不得不想到绝杀了。如果是刀——那就是传说中那可怕的五杀手之首“刀圣”无名了。

刘和摇头否认,反问道:“你们觉得是绝杀?”

赵空和孙原同时点头,后者亦是一改寻常脸色,如今已是眉头深锁,道:“或者是无名——能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进入药神谷和大汉皇宫,这份修为,当真太过可怕了。”

“你们交手了?”刘和惊诧了,他不懂武功,却知道孙原与绝杀交手过一剑,孙原身体弱,处于下风并不奇怪,但并未被杀,而赵空是孙原的结拜二哥,他的武功不可能在孙原之下——如此,他猜不出那两位杀手究竟想做什么了——“你们二人既然已见过他们,却还能全身而退?”

林紫夜和李怡萱在旁,却是互视一眼,适才太过担心孙原身体,此刻方才想起来,孙原、赵空两人手中皆无剑,竟然能从两大杀手手中全身而退,岂不奇怪?

赵空摇头道:“奇怪的事情,并不止这一件。”

刘和随即转头看向孙原,后者便细细地将今夜发生的事情一一解说,刘和的眉头已然皱起。

孙原苦笑托额,叹道:“我是陛下的人,想来整个雒阳城都知道了。”

“怕你要走,只能特地来将你留下。”刘和亦是苦笑。

他盯着孙原,一字一句问道:“复道上尸体,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隔着房门,林紫夜和李怡萱互视一眼,均是看到了彼此眼底忧色。

刘和太聪明,他可以将帝都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即使他不知道天子和孙原在清凉殿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孙原和赵空在复道遇见了什么,更不知道天子在太学给孙原列了什么问题,但是他知道孙原的身份。天子想要保护孙原,还要让孙原吸取帝都所有人的眼光,先扬后抑,于是这一系列的事情便说得通了。

刘和唯一不知道的就是皇宫复道上的血案,到底是谁做的。

那时候,孙原为什么会出现在复道?

刘和的疑问,更是孙原的疑问,复道上交手的两大高手武功已近登峰造极,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毕岚让你们去复道?”刘和皱着眉头,直觉事情愈发复杂。

毕岚是十常侍之一,他以天子的名义让孙原和赵空绕了半个雒阳城,从夏门出北宫,而且王越竟然在夏门送两人离开皇宫,也就是说,这两人都对复道的事情所有了解,即使没有参与复道上的血案,也必然知之甚深。

心思至此,孙原不禁问道:“王越是十常侍的人?”

“不太可能。”刘和摇摇头,道:“他是陛下的剑术教师,从陛下还是幼年的时候就一直陪伴在陛下身边,是陛下身边的贴身护卫,不可能背叛陛下……”

话音戛然而止,大汉最年轻的议郎登时脸色急速苍白起来。

他望着孙原,孙原也望着他,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答案:

复道血案,根本就是天子一手所为!

望着两人急变的脸色,一众人等不敢多话,只是听着孙原与刘和交谈。他们只知道当下孙原仍是天子的人,有天子护着。袁徽与袁涣更是心中有数,他们那位长辈袁滂袁公,乃是帝都出了名的老狐狸,决计不会让自己的晚辈去趟浑水——也就是说天子,乃至三公、九卿、诸卿,对复道血案,甚至于孙原进入帝都之后的一系列变化,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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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刘虞在两个月之前就被调回帝都,袁滂明知道帝都即将变天仍是命令自家晚辈成为孙原的下属,张温和袁滂在受命调查复道血案的时候同时开始了装病。因为他们都知道,何苗手上的天子手诏是真的,复道上的卫士根本不是皇宫禁卫,而是京兆尹临时派遣的缇骑卫士。

天子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把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明里的人还是暗里的人——都集中在孙原的身上。

但是复道血案却可怕地令人窒息,让孙原的身上更蒙了一层浓浓的血腥味。

博山炉里的香料味着实有些重了,密闭的空间里气氛显得紧张。林紫夜用热水泡了一壶茶,不曾加入其他香料,清茶飘香,沁人心脾。

刘和坐在孙原对面,好整以暇。

一沸的功夫,刘和便将三公九卿的态度一一说明。复道血案,如此惨烈的重案,三公府、九卿寺竟然连半个侍卫也不曾增加,其奇妙扑朔之感扑面而来。

刘和听着,亦觉得事情蹊跷之处颇多,皱眉问道:“青羽认为毕岚是故意将你们往复道上引?”

“不无可能。”孙原点头,他侧脸望向赵空,后者会意,亦是轻轻点头道:“起初,毕岚说天子命我们走复道,本以为是陛下确实如此安排。整座帝都皆是耳目,陛下不知道我们会出现什么差错,如此安排确实能少些麻烦。然——”

然而事情从头到尾,处处皆透着诡异气氛。种拂亲自接孙原和赵空进了皇宫,这份亲近足以让人浮想联翩。而毕岚是中官,内朝和外朝水火不容,不论外界如何想,孙原这位新任二千石疆臣,都绝非是中官的人,那么毕岚便有了杀孙原的动机。三十六骁骑护送的人,怎么看都绝非小角色,中官岂肯让这样的人在帝都内来去自如?两次党锢之争,凡是站在中官对立面的士人,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死,要么永远离开朝堂。

而问题所在便是——毕岚,或者说“十常侍”——真将孙原列为必杀目标,他们有能指挥戮餮杀手盟这样可怕的实力吗?有这样可怕的实力,中官又何必畏惧区区外朝?

更何况,十常侍所依仗的是当今天子,杀陛下的重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若毕岚是故意的,那么更可怕的事情就是王越。”

赵空脸上的嬉笑之色尽去,这神色,连刘和亦觉得事情之复杂,已超预料。

刘和反问:“还有什么?”

孙原缓缓起身,伸手入袖中轻轻拉出一条黄绢,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它展开铺在案几上:

“此是,我和二哥出现在夏门时,军候王越亲自送来的。”

后日申时,会卿于太学。

一行字清晰映入五人眼中,透过这行字,只能看见层层迷雾。

“王越竟然知道我们从复道走,不觉得奇怪么?”

面对赵空的疑问,刘和缓缓叹了一口气:“我不信,不信王越和毕岚串通一气。”

“剑师王越是天子的剑术老师,军候之职不过是幌子,他存在于宫中的唯一意义便是保护陛下,他不可能成为中官的人。”

紫衣公子与青衣剑客互视一眼,皆看见了对面眼中深深惊色。

“若是如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陛下他,根本什么都知道。”

甚至,绝杀、鬼影在复道的杀戮,也是天子故意而为之。

但是天子从进入皇宫那一刻开始,便十几年身不由己,如何能操控戮餮杀手盟这种武林上都神秘莫测的组织?

刘和摇了摇头:“陛下能操控戮餮杀手盟?我是万万不信的。三十年前大将军梁冀身死,十八年前大将军窦武身死,朝堂上不论是天子、还是权臣、亦或是外戚,都已经换过两茬了。”

孙原哑然,若说梁冀是戮餮杀手盟杀的,那且不说几个杀手至少都有五十年的武功修为;如今朝堂上还有谁能有如此实力,收买这样绝顶的杀手?背后无论是中官、外戚还是世家门阀,早已将另外两股势力杀了个干净,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在朝堂上你来我往?

赵空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想不通的事情,还是莫想了罢。”他看着孙原,“过几日,你且去太学看看天子的意思。”

孙原无奈点头,他看了李怡萱一眼:“雪儿,想不到,初入帝都便遇到如此场景。”

“放心就是了,哥哥。”李怡萱嫣然一笑,“你有赵都尉、刘侍中这样的朋友,必能逢凶化吉。”

孙原哑然一笑,无意中看见林紫夜的面容,冷冰冰地瞧不出意思。

刘和走了,赵空也没有停留的意义。他嘱咐孙原切莫与朝臣有丝毫关联便回去就寝了。他的聪明隐藏于嬉笑的性格之下,而他的沉稳也深藏在他的聪明之中。

孙原却无法安寝,他满脑子都是复道上那可怕的尸群。

他见过邙山外那一座座乱坟岗,却从来没有离尸体如此接近。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止不住得整个人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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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散漫的人,不曾见过什么世面,论及心性,他差赵空、孙宇都太远。

林紫夜怕他精神不安,给他施了一针神门穴,嘱咐李怡萱多替他揉揉百会穴和印堂穴,起身便去洗漱了。

她有意将空间留给两人。

孙原闭着眼,整个人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一只手捏着李怡萱的衣角,像个小孩子捏着母亲衣角般,找到了安稳慰藉的方式。

眼见得孙原的全身渐渐放松,李怡萱揉着百会穴的力道也渐渐松弛下来,低声道:“这一夜,可真长啊。”

“是。有些太长了。”

孙原闭着眼附和了一句,手指细细地搓着衣角上的纹理,没有过多的话语。

旁边的几座火盆暖意正足,他却觉得周遭冰冷,冷得有些刺骨。

是这可怕的尸体,还是诡谲的朝堂,还是这陌生的帝都?

或许,都冷罢?

孙原的手臂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李怡萱心细,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他捏了捏肩膀。

指间的温暖,驱散了一丝冰冷。孙原睁眼,眼眸中满是疲惫,低声道:“这地方,有些冷。”

伊人笑意盈盈,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在耳畔轻轻吹气:“那……要不要我给哥哥暖暖?”

孙原直觉耳畔一阵酥暖,半边身子渐渐燥热起来,心头阴霾散去大半。只是灵台清明,不敢有一丝侥幸,复道卫士死了那么多人,这天崩地裂的事,到现在二三个时辰了,整座帝都竟然没有一丝消息泄漏出来,这本就可怕的事情愈发着摸不透,遍体生寒。

他缓缓坐起了身,从李怡萱怀中挣起身来,只是依旧挽住她的手,低声道:“帝都可怕之处深不可测,我不想把你们扯进来。”

“可是不管如何,我们已经身处其中了。”

她轻轻笑着,道:“不论哥哥在哪里,我也会在哪里。既然都在这里,那便只好同甘共苦了。”

孙原苦笑一声:“本来不该让你们知道的,二哥也嘱咐我,不宜和你们说这些。”

“可是哥哥还是说了。”

李怡萱笑了笑,趁势又挽住了孙原的胳膊坐了起来,“哥哥才不会有事情瞒着我的罢?”

孙原哑然一笑,在她面前,自己永远都是那不设防的模样。

“哥哥想在这里就在这里,不想留下,那我带你走呀。”

我带你走呀。

如春风化冰,层层吹出暖意,整个人都融化在温柔中。

哈,管他什么复道!

孙原笑道:“帝都繁华,明日你和紫夜多出去瞧瞧。喜欢什么便买一些,毕竟那些金银铜钱已经堆了不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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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和身为侍中,没有过多停留,他现在的安全也很成问题,坐在马车里的他浑身如坠冰窖,冷得有些窒息。孙原担心他的安危,将张鼎叫了起来,这一夜张鼎本就睡得浅,看着刘和和孙原一脸凝重模样,知道出了不小的事情,他自然聪明没有过问,分了十六名骁骑将刘和送回了宫内。

刘和觉得,只有在天子身边才是安全的。

天子也在等刘和,王越早早地就在南宫门口候着,等刘和从太常寺回来。

宣室殿内,刘和、王越、蹇硕一个没睡,都侍立在天子身侧。

远处千秋万岁殿的歌舞仍在继续,天子刘宏端着耳杯喝了点清水,侧耳听了会子那边的声音,旁边的博山炉里青烟袅袅,八座十二枝鹤立青铜灯灯光明亮,显得宣室殿不那么清冷。

“年年都是这些礼乐。”天子随手将耳杯递了出去,嫌弃道,“他们听不腻么。”

身边的蹇硕手疾眼快,迅速接过耳杯,在天子身边恭敬立着,没敢接话。

复道血案,在天子眼里仿佛算不得什么大事。刘和眼角余光望着天子形态,越发感觉这个局是天子布的。

天子眼见得无人搭话,也自觉无趣,瞅了一眼刘和,问道:“孙原和赵空回去了?”

刘和一个激灵,躬身回礼:“是,臣亲眼见到二人已到太常寺。”

天子伏了伏身子,往前探了探头,又问道:“复道的事,他如何说?”

刘和心中一动,犹在思考如何应答,却不敢不说实话,只得道:“孙原、赵空皆聪慧,一致认为此事必乃权势之人背后推动。”

“权势之人?”天子来了兴趣,追问道:“谁算是权势之人?朕?赵忠?袁隗?”

刘和咧了咧嘴,这分明就是天子自己设的局么!孙原和赵空到底如何想的,真的重要么?他俩,从头到尾不过就是天子的棋子,有什么选择的权力么?

刘和思来想去,只得道:“他二人并未有所指向,大抵是存了置身事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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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思便是告诉天子,无论是孙原还是赵空都无意牵扯朝堂之争,陛下如此设计到底是针对谁,尚不明朗,就今夜折腾半死的除夕大典,就是天子要对整个外朝动手,刘和也不觉得稀奇,数来数去能动到复道卫士的除了外朝的光禄勋、卫尉、下属的几个中郎将,就剩下内朝的几个中常侍了。天子想动谁不是动?对孙原、赵空这种外放的疆臣而言,朝堂上死光了也不关他们的事情。

“倒是聪明。”天子笑了笑,“朕就怕他们傻傻的往里头钻。”

天子的笑容明显轻松许多,刘和偷偷瞧在眼里,旁边的蹇硕却是面无表情,仿佛司空见惯一般。

天子顿了顿,又道:“他们是疆臣,说走就走了,和朝臣牵扯上关系不妥当。孙原本来就是中旨任命的,多少人以为他是内朝的势力,朕替他洗一洗也是应该的。”

他又望向了王越,缓缓道:“剑师,你见过孙原几次,觉得他如何?”

王越显然没想到天子会这么问,他一贯是天子的近卫,从不掺和一切事务,顶多在刘和、蹇硕无暇分身的时候替天子跑跑腿罢了。如此被天子光明正大问意见的,实属第一次。便是刘和也是头次见。

眼见得刘和、蹇硕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王越只得躬身道:“臣……觉得他,实在是有些散漫了。”

“哦?”天子笑了,“朕也觉得他散漫,不知道是不是邙山待久了,天天看那些乱坟头,有些野气了。”

刘和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丝毫不敢搭话。

直到天子的笑声渐渐小了,整个宣室殿突然又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良久,才听见天子缓缓道:

“朕,本来也不愿意杀人的,朕想不到他们居然真的将那些逆贼送了进来。”

三人豁然抬头,惊觉一身冷汗。

杀人,两个字,轻飘的有些可怕,沉重的有些可怕。

天子到底在布什么局?

除了宣室殿的三人,现在千秋万岁殿上还有一个头疼的太常种拂。除夕大典,现在不仅天子不在了,中常侍赵忠、张让、封谞、徐奉、毕岚也跑了,小黄门蹇硕、侍中刘和也跑了,九卿里面光禄勋张温也不在其位,执金吾袁滂倒是回来了,跟太尉杨公私语了几句,直接告罪回家去了。

这一夜,实在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