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之喜1

    “恭喜鄂郡丞高升!今日必当不醉不归!”

    “鄂郡丞至鄢城后,便荡尽鄢城旧弊,令得鄢城蒸蒸日上,鄢城国人无不拜谢鄂郡丞,而今鄂兄卸鄢城县令之职,即将为南郡郡丞,治下黔首众多,却也万万莫要忘了鄢城父老啊!”

    “然也然也,此爵当为鄂郡丞贺!”

    秦王政十九年、亦即始皇帝元年五月十日,秦王政鄢城县衙内一片热闹欢腾。

    因为鄢县县令鄂鏖的升迁文书已至衙署。

    从今日起,鄂鏖就不再是鄢县县令。

    明日鄂鏖便将赶赴南郡郡治江陵,担任南郡郡丞!

    从一县之地的一把手到一郡之地的三把手,这是很多大秦官吏终其一生也无法实现的天堑鸿沟,却被鄂鏖一步跨越,引得所有官吏羡慕不已,但却无人心生嫉妒。

    鄂鏖满饮一口酒,感慨万千的说:“九年前,本官不过只是云梦泽一贼酋。”

    “彼时本官日夜所思皆是如何才能带领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官兵来剿之际,本官又该如何应对才能带领弟兄们活下去。”

    “日子看似遮奢,却是有今天没明天,随时都可能会被游鱼分食。”

    “莫说是旁人了,便是本官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自以为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然,长安王却不以本官卑鄙、视本官为手足、率本官出生入死南征北战。”

    “以至于如本官这般卑鄙之徒竟也能为一县县令,更还能为一郡郡丞!”

    只是刚喝了几爵酒而已,鄂鏖就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醉了。

    谁能想到,九年前蜗在云梦泽内的一介水匪贼酋,竟然能摇身一变成为郡丞?

    即便这是鄂鏖的亲身经历,鄂鏖依旧觉得这一切都太过梦幻。

    新任县令喜也很是感慨的说:“古往今来多少君王自诩用人唯才、礼贤下士。”

    “然,纵是筑黄金台待贤才的燕昭王也只会重用那些饱负盛名或家世显赫之贤才,对于如下官这般连姓氏也无的卑贱之徒依旧弃之如敝履。”

    “从未有过哪位君王如长安王一般以为吾等卑贱之人亦能有才干。”

    “往昔君王抡才虽会不吝予贤才重赏厚赐乃至于三公之位,所抡之才却不过数百数千,寻常贤才根本没有机会得君王拔擢。”

    “然陛下却纳长安王之谏,以分科举士大抡天下才,以至于连卑职都能为县令!”

    “能仕于此朝,实乃卑职之幸也!”

    鄂鏖自以为卑贱,但喜的身份却比之鄂鏖更加卑贱。

    无姓无氏的他只要一自报身份,旁人就会知道他世世代代都只是庶民黔首。

    虽然喜自幼刻苦读书、精通律法,更是在二十岁时就吃上了朝廷的俸禄,喜却也从来没想过他这辈子也能有机会主政一方。

    在喜看来,他这辈子若是能成为一名狱掾,就不算愧对父母栽培、不愧此生所学了!

    但一场分科举士却让喜从一介令史一跃而为鄢城县令,让他有了一展所学的机会。

    鄂鏖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高举酒爵朗声高呼:“为陛下贺!为长安王贺!”

    署中所有人都同声高呼:“为陛下贺!为长安王贺!”

    满饮爵中酒后,县令喜的脸色有些涨红,自己给自己舀满一爵酒后举爵面向鄂鏖道:“因陛下与长安王不拘一格用人才,卑职与鄂郡丞方才能有今日。”

    “然卑职对鄂郡丞的钦佩却与陛下和长安王无关。”

    “鄂郡丞初入鄢城之际,卑职还只是鄢城令史,不瞒鄂郡丞,彼时卑职对鄂郡丞颇有不满、更多戒备!”

    鄂鏖毫不在意的笑道:“鄂某好歹也是云梦泽里响当当的贼酋!”

    “喜县令听闻鄂某之名多些戒备才是常事。”

    喜认真的说:“鄂郡丞入鄢城不久,便铲除了县丞熊厚、主吏掾鄢柳,而后又铲除了县尉屈虬,甚至是将鄢城熊氏、鄢城屈氏连根拔起,更还重创了鄢城鄢氏。”

    “此三家乃是鄢城大族,盘踞鄢城数百年,盘剥乡里、欺压庶民、法难责之!”

    “彼时卑职以为鄂郡丞定是要取此三家而代之,如此三家一般欺压庶民。”

    “却未曾想,鄂郡丞除此三家之后并未盘剥庶民,而是促民耕作、开垦良田、与民生息!”

    “卑职时常自省为吏之道,更是以腾郡守为楷模。”

    “观鄂郡丞所行所举后,卑职方才知卑职应当效仿的官吏,就在卑职身边!”

    哪有县令上任第一年就把县丞、县尉、主吏掾、狱掾等主要官吏全都打包送去刑场的?

    鄂鏖就这么做了,这让喜怎么能不心生惊惧?!

    但鄂鏖在铲除了曾经的恶龙后,却没有变成新的恶龙。

    这位曾经肮脏卑劣的贼酋反倒是比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更加善良!

    县令喜情真意切的拱手肃声道:“今卑职已为鄢城县令,卑职斗胆,代鄢城万民拜谢鄂郡丞!”

    所有鄢城官吏也随之起身拱手:“吾等鄢人,拜谢鄂郡丞!”

    鄂鏖笑着摆了摆手:“本官虽然未能入读大秦军校,却数随长安王南征北战,得长安王拣拔于卑鄙之际。”

    “长安王之仁善,诸位皆知。”

    “长安王之爱民,诸位亦知。”

    “本官若是苛待黔首,本官又有何颜面再见长安王?!”

    话落,鄂鏖看向喜叮嘱道:“该铲除的豪强百姓,本官皆已铲除殆尽。”

    “该扫清的贼匪恶徒,本官亦已尽数荡涤。”

    “汝却不能松懈,以免治下再生贼子。”

    “汝更当勤勉为政,务必完成朝廷布置的所有诏令,莫要愧对了陛下、愧对了长安王的信重啊!”

    喜肃然拱手:“卑职谨记!”

    鄂鏖畅快大笑:“善!甚善!”

    “来!接着奏乐,接着喝!”

    一场大宴,通宵达旦,甚至是让鄂鏖找回了几分昔年还在云梦泽时的畅快。

    次日天将亮而未亮之际,鄂鏖手里摇晃着酒爵,看着躺了一屋子的官吏们轻声一笑:“还想与本官比拼酒量?”

    “本官本是贼酋也!”

    饮尽最后一爵酒,鄂鏖拎起自己的行囊,摇摇晃晃的走出县衙,牵着自己战马的缰绳一路走向城门。

    虽然鄂鏖已有数年没见嬴成蟜,但鄂鏖却始终都记得嬴成蟜军中的规矩。

    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

    最后回首眺望了一眼沐浴在初升朝阳下的鄢城,酒意已经衰退大半的鄂鏖终于翻身上马,转身对城门卫吩咐道:“开城门。”

    “本官,要走了!”

    城门卫们对视一眼,齐齐用力推开了城门。

    鄂鏖轻夹马腹便准备离开这座他仕途的起点和他奋斗了五年的地方。

    但鄂鏖却万万没想到,城门开启后显露在鄂鏖面前的竟然不是宽阔的道路,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

    “鄂县令出来了!额就说鄂县令肯定会提前出发的!”

    “鄂县令,您能不走吗?额们不舍得您啊!”

    “这都是额自家产的鸡子,鄂县令您带着路上吃,还有额自家酿的酒,鄂县令您路上可以喝几口润润喉,江陵距离鄢城不远,鄂县令您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啊!”

    近万名鄢城境内的国人野人聚集在城门外,人虽多却不乱,每个人都在用殷切的目光看着鄂鏖,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他们自己平日里根本不舍得吃喝的美味想要让鄂鏖在路上享用。

    这个时代没有万民伞的概念,但那一双双真挚的目光却比之万民伞来的更让人动容!

    鄂鏖心头猛的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诸位、诸位父老这是、这是作甚!”

    “本官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曾经的本官不过只是一介贼酋,虽然嘴里说的都是仁义,手上却染了不知多少无辜性命。

    诚然,本官是做了一些好事,但那不过只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何至于得万民如此爱戴!

    突然间,鄂鏖身后响起一片整齐的呼声。

    “鄢城万民,拜谢鄂县令!”

    鄂鏖愕然回首,便见县令喜等一众本该醉倒在衙署内的官吏们正在拱手同呼。

    “汝等……”

    没等鄂鏖说完,一阵更加鼎沸的呼声便盖过了鄂鏖的话音。

    “鄢城万民,拜谢鄂县令!”

    鄂鏖声音颤抖的发问:“此乃汝等所为?”

    喜诚恳的说:“此乃民心所向!”

    就连喜在看到城门外的这一幕时,心头也难掩热切。

    因为喜很清楚,这确实不是他们为鄂鏖准备的送行礼。

    鄢城城门入夜就会落闩,天亮才会开启,每次出入城门都需要缴纳费用。

    所以城门外那近万黔首定然是昨天就已离开鄢城,在野外熬了一夜,不惜花费出入城门的费用也要送鄂鏖一程!

    做官做到这份儿上,这辈子真是值了!

    谁人不愿享有如此殊荣?喜也想啊!

    鄂鏖突然觉得脸颊有些湿润,赶紧偏头擦了擦眼,强笑道:“诸位,有心了!”

    抬高声调,鄂鏖扯着嗓子高呼:“本官虽不再为鄢城县令,鄢城却仍在本官治下。”

    “日后诸位若遇恶霸贼匪亦或是不法官吏,随时可往江陵寻本官为诸位做主!”

    “若是有朝一日本官亦变成了那不法官吏,诸位随时可往咸阳寻长安王为诸位做主!”

    面朝四面八方一拱手,鄂鏖高声道:“诸位,鄂某先行一步!”

    话落,鄂鏖不敢再多逗留,当即策马冲出了人群,只留下地上的两行泪痕。

    曾经的鄂鏖不明白为什么嬴成蟜要对庶民那么好。

    但现在,鄂鏖或许已经明白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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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如何?

    一曲秦王破阵乐,为大秦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