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各路宾客的陆续到场,来客总算是不再似先前般浩浩荡荡,势如长龙。
“还是不肯来么?”宝灵殿中,一位气度非凡的青年来到宁启身边,低声开口询问,此人头别墨绿簪,黑发垂云瀑,紫眸如日月,面冠若美玉,一身锦衣深过星夜,八尺雄姿更胜青松,恰似那天上谪仙人,世间君王者,睥睨苍生,谁与争锋?这正是永昼城共主,东方凝珠的亲生父亲———“东方凌天”!
宁启目望大殿外,摇了摇头,对着东方凌天苦笑道:“数千年过去,我这三弟什么都变了,唯独一个性子,始终如此,从来就是倔,是非对错都喜欢一个人抗,如今只怕是心知有错,觉得没脸来见我们了,唉,倘若他修道之心如性子这般,又何至于止步不前。罢了,晚些时候我亲自去请他一番。”
东方凌天想了想,有意无意地问道:“蒋忧兄此番究竟为何?难道是因为当年那对眷侣已归来火城?”
宁启淡然一笑,开门见山,“凌天兄就别拐着弯来套我话了,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他们确实已经归来,如今就在这火城中,可既然他们暂且不愿现身人前,我也不好透露太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哈哈哈,宁兄所言在理,甚是在理。”东方凌天蓦然大笑,事实如此,今日以来,他自己估计都快忘记,已经是第几次旁敲侧击去打听有关那两个人的消息,可惜,无论是亲家也好,其他三位火城城主也罢,全都在避讳,不肯直言,如今,终于从宁启口中得知一个想要,也是最满意的答案,他心中爽朗不已,越发觉得,与火城联姻,也许将会是他东方凌天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凌天,你笑什么?”东方凌天的妻子“霓芸”行至近前,露出疑惑之色,她身着一袭华丽的红袍,腰悬一块白色的蛟龙玉佩,粉面朱唇,明眸皓齿,眉心间更是点着一颗道气内蕴的红珠,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风韵犹存,漂亮极了。
东方凌天看着妻子霓芸,笑意不减,“想到一些趣事,高兴。”他抬眸看向宝灵殿外,道:“话说未时都快过了,凝珠他们怎么还没到?不行就通灵一下,意思意思便够了,莫要为难人家新郎官,耽误了吉时。”
霓芸浅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凝珠贪玩的性子,说不准她觉得有趣,便离开轿子,和他们闹上了。”
东方凌天皱眉,“那怎么行,平日贪玩耽误修行也就罢了,今天这大婚的日子可不能由着她胡闹,赶紧催促催促,这客人都快到齐了,都等着他们呢。”
结果霓芸居然白了他一眼,道:“自己去。”而后目望大殿某处,那里站着一个青衣素雅的年轻女子,螓首娥眉,烟眸浩渺,气质娴静,温柔似水,她跟在袁怀冕边上,单薄的身姿略显娇小,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柔弱感,总让人我见犹怜。
她是那个曾经为爱执着的登山少女,她是如今的火城四城主夫人———“颖纤尘”。
此刻,夫妻俩正在一同迎接着断断续续进殿而来的客人。
霓芸淡淡一笑,慢悠悠朝颖纤尘走了过去。
见夫人走开,东方凌天再度对宁启询问道:“宁兄,容我在多一句嘴,他们今日会来吗?”
宁启微笑,没说话。
一位道行高深的老者带着一对年轻男女进入大殿,先是和袁怀冕、吕宴等人客套一番,而后对着宁启和东方凌天抱拳,“哈哈哈,宁城主,东方城主,别来无恙。”
“胡老宗主,总算是给你盼来了。”宁启和东方凌天笑着抱拳,一同迎了上去。
“三位无名贵客,赠贺礼一份!”
某一刻,宝灵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大相径庭的喊话声,殿内殿外,四方贵宾,不少人神色异样,但很快又平静了下去,想来礼太轻,觉得上不了台面,故此连自身势力跟脚都不好意思报出口了。
然而,大殿内的袁怀冕与吕宴却是不约同时的由衷一笑。
施虞烟目望殿外,轻笑自语,“来了。”
东方凌天察言观色,问道:“莫非是蒋兄到了?”他顺着众人的目光向前看去,可除却宝灵殿上下来回的宾客,并未见到蒋忧的声音,不过他注意到了三个人,应该是先前外面所报的无名贵客,已经临近殿门口。
蓦地,殿内响起一声茶杯怦然炸碎的声音,贵宾席上一位威名显赫,道行极高的老神明心神剧跳,脸皮抽搐,差点没一口鲜血直接吐出口来。与此同时,殿内一部分人变得异常古怪,一个个都像是吃了哑巴亏,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深不可测!”
“怎么回事,烬土还有神王?!”
“内天地居然还有这种层次的高手,莫非天道已失去压制?”
“难道”
随着门外三道身影徐徐映入眼帘,殿内众多高手心有余悸,坐立不安,暗中直犯嘀咕。
三大一小进入殿内,其中那位白衣男子抱拳笑道:“袁城主,恭喜。”
袁怀冕不在似先前那般硬着头皮陪人客套,笑容自然,由衷而喜,他本想直接喊出两人的称呼,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于是道:“哈哈哈,盼你们许久了。”
宁启走上前去,同样笑言,“我还以为你们要等到婚宴开始再来呢。”
“那样可就真没诚意了。”那位同是一袭白衣,风姿飘然的绝代女子微笑回应。
吕宴朗笑,并未像袁怀冕一样顾虑太多,通过刚才一番变故,此刻殿内高手恐怕已经猜测出些许真相了,“夏姑娘说得哪里话,只要能到场就好,修道之人,其实不用太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东方凌天心绪凝重,与妻子霓芸面面相觑,驻足须臾后向前抱拳道:“这位姑娘想必是”
“都是些虚名而已,前辈不必在意。”
东方凌天话未说完,夏欣便抱拳见礼,面带浅笑,直截了当地为对方解惑,同时也间接打消了此刻殿内众多高手心中的猜疑,由此侧面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然后罕见寒暄,说出了句换作是以前,她绝不会多言的客套话,“恭喜前辈,今得如意女婿,也预祝前辈能够早抱孙儿,皆大欢喜。”
萧阳心神微动,瞬息平复,虽说他们自重回火城之后,少在人前显露真容,但事实上,有关他们的传言却始终不曾消散,甚至于先前在来的路上,依旧能听见不少议论,都在猜测他与夏欣是否会来参加这场婚礼,现在夏欣侧面将身份暴露,他其实都无所谓,只要不现出真身,还影响不到婚礼的正常进行,而且,既然今日他们到此而来,那么身份暴露本就是必然的事,哪怕遮掩容貌,料想一些人也能很快察觉出端倪,这很好猜,通过宁启他们的言行举止,联想一二,自可见微知著,推测真相。毕竟,今日在座的各位,可没有一个泛泛之辈,神明居多!
“哈哈哈。”东方凌天大笑,双手未放,抱拳依旧,“幸得姑娘吉言,在下于此谢过。”
“先落座吧,茶水早已备好,就等着你们来了,待我那犬子拜堂礼成,定要好好畅饮一番。”袁怀冕侧身抬手,热情引座。
夏欣看向大殿最上方的第一个空隙,柳眉微蹙,旋即随意到了眼大殿四周,默然收回目光。
这个过程中,凡是被夏欣目光扫过的人,无不神色凝重,肌体生寒,尤其是那个先前吓到不由自主握炸茶杯的老神明,当与夏欣视线对望的刹那,浑身一抖,急忙抱拳致歉,此刻的他,已然是如坐针毡,肝胆欲裂,竟生出了一种想要狼狈逃遁的冲动,心中哀苦不已,修道万载,时光悠悠,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怕过,当年面对神王威压,也不曾如此啊,可怕,可怕的颠覆想象,仅一瞬间的感知,自身大道险些崩灭,继续下去,还不得跌境?火城大势已成必然,有这个女人在,烬土世间将无人可敌,一旦火城要剑指江山,各方势力都得俯首称臣,否则亡矣!
就当这位老神明承受不住自我心境动摇的紧迫,想要不顾颜面,起身离开现场,遁离火城时,夏欣开口了,对着袁怀冕笑道:“袁城主,这似乎有些不合礼节吧。”
袁怀冕毫不在意地笑道:“哈哈哈,先前二哥说得对,礼节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修道之人无拘无束,本就不必有过多讲究,若非今日亲家在此,这主位让于你们都不为过。”
“其实,主位可以让。”霓芸忽然客气微笑,虽说她修为不及场间众多高手,但终归也是位货真价实的神灵,且精明程度比之一些老古董都有过之而不及,岂会看不清场中局势。
夏欣犹然笑意浅淡,委婉道:“不必这般客气,我们是客是友,今日到此而来者,皆是客是友,我们一般无二,未有高低之分,若是如此,岂不显得有失偏颇,众心不平。”
萧阳附和道:“我们坐偏殿即可,晚些再与诸位前辈共饮,不醉不休。”
“哈哈哈,也罢,倒是我们考虑不周,确实有失偏颇了,既然如此,待大婚礼成,我等再与两位共饮,定要一醉方休。”袁怀冕会心大笑,明悉根本,席位不周确有此事,但其实对于这些小事完全能忽略不计,自不会有任何言语追究,此间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暗中酝酿的势头,经先前一番,许多人冒冒失失对萧阳和夏欣进行感知窥探,结果吃了大亏,心中埋下了一个因果种子,倘若夏欣真往殿内一坐,这些人不说会不会因自我紧迫的心境动荡而造成道行跌落,至少接下来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甚至于整个宝灵殿的气氛都要陡然大变,人人正襟危坐,人人谨小慎微,哪里还有什么喜庆?到时新人拜堂都会失去原有的欢愉,全都凝重起来,随一人心境而动。袁怀冕心知夏欣定然提前考虑到了这些,故而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宁启点点头,淡笑道:“太过客气,反而显得见外,礼成之后四弟他们可能会迟,但我定然先到。”
“晚了可得自罚。”夏欣说道。
“哈哈哈。”宁启豪爽大笑,“一定。”
夏欣不在停留,带着萧阳和苏诚转身向门外走去,未曾再看殿内一眼,并非是她在轻视殿内群雄,而是在看一眼,某人可能就要跌境了。
事实上,此刻殿内一些人已经开始再暗中松长气了,本就是不请自来,经过这么一番,倘若夏欣坐在殿内,他们可真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搞不好直接就会起身离开,否则真会如天压身,喘不过气来。
“这位天女看起来很通情达理,我本以为她是个寒如冰霜,不近人情的人呢。”待到夏欣他们走出大殿,东方凌天才看着那三道徐徐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
宁启淡然一笑,“因人而异。”
“那看来,她和宁城主你们的关系真的挺好。”霓芸说道。
东方凌天淡然一笑,“你没会到宁兄话中真意。”
霓芸黛眉微蹙,思绪立刻回转过来。
久未说话的颖纤尘看着殿外即将消失的那两道修长背影,轻声道:“他们很般配。”
袁怀冕收回视线,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席位,抱拳笑道:“此番是在下有失公允,私心偏重,误了待客之道,让诸位见笑了,就当一个小插曲,晚点我自罚三杯,还请诸位未海涵勿怪。”
“哈哈哈,袁城主言重,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啊。”殿内一些人连忙笑着回应。
袁怀冕随意扫视一眼大殿上的某些席位,心中一声冷笑,这些个老家伙,来时趾高气昂,睥睨四方,一个个一口一个当年后生小儿,一口一个曾经微名小辈,现在倒是换城主称谓了,哼,变起脸来,果真比翻书还快。
忽地,早先那位老神明站起身来,顾不上什么颜面,直接抱拳说道:“老朽忽得宗内通灵传讯,有些要事需要处理,恐怕是要缺席了,实在对不住,他日我元会宗定登门再访,重礼赔罪。”
袁怀冕神色微变,抱拳说道:“季老前辈无需如此,既有要事在身,晚辈也不好强留,只是前辈今日赏脸而来,晚辈却不能为此敬上三杯酒,实在是遗憾。”
那位老神明心中腹诽,呵,什么遗憾,什么晚辈,你这后生小儿莫要再装!有这么一尊天人作靠山,这声前辈老夫担当不起。他迟钝须臾,摇了摇抱拳礼,道:“再会。”话落,他不在停留,直接化作一抹虹光消失在殿内,而后大袖一挥,卷走正在某座华宫正殿饮茶的两位真传弟子,迅速朝城门口飞去,若非火城有大阵守护,对道法神通存在一定程度的压制,他就直接一步迈回山门,坐关修心去了。
袁怀冕见此情景又是一声冷笑,心中自语道:“只怕是回去就得跌境。”
既然有人起身开道,那么自然就有人借道顺路,一位白发如雪,眼神深邃的老者自席位上起身,懒得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传言如此,天女果然归来火城,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可惜他们遮掩本相,未见真容,罢了,我已解开此行疑惑,恕不奉陪。”
言罢,此人一步离开大殿,目望某座琼楼三层,抬手将那一桌五位年轻男女摄回身边,没有任何解释,带着他们眨眼消失在原地。
紧接着,又有几位各方势力的执牛耳者站起身来,相继出言告辞,极个别连话都没说,急匆匆的离去。
“火城大兴,天命定矣,公琉国在此恭贺,喜酒今日就暂且不喝了,他日再临赔罪。”
“预祝今日新人永结同心,也预祝火城势冲九霄,老朽先走一步。”
“唉,当年落幕,烬土各族站平一线,我们这些曾经的超一流,终究大势已去,不复鼎盛了,如今火城得势,大起在望,永昼城理应如此,天下该传你们的名字了,但想要我九龙峰来为此俯首称臣,那绝对不可能,倘若将来你们剑指十方,妄图所谓的大统一,九龙峰自会死战到底,哪怕再来一次天道镇压,世间再无神明。”
“素闻火城五位城主立身之本在于平乱,立城之意在于太平,但愿你们勿忘初心,坚守根本,否则,天道的第二次镇压一定会来。”
“恕不奉陪!”
“多说无益!”
随着这些人的身影一个个消失而去,宝灵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与此同时,在那宝灵殿大门外,停留着一些止步不前的来宾,他们目睹着这幅场景,面面相觑,心中开始思量,是否还有必要踏进眼前这座辉煌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