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迎春院。本文搜:ez看书网 免费阅读
自从入了盛夏,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便很少在室外走动。
每日都选一处所在,或是黛玉或是探春院子里,众姊妹聚在一起,作伴消暑纳凉。
但姊妹们聚会最多的地方,还是在迎春的院子里,因她这里堂屋最宽敞,待上再多的人,也不嫌局促。
堂屋之中,四下收拾齐整,一尘不染,正南罗汉床前,迎春正和黛玉正执棋对弈。
探春坐在黛玉身后,饶有兴致的观棋。
宝钗闲坐无事,正拿着个绣绷绣一方绣帕,因湘云在家常做刺绣,所以坐宝钗旁边看的出神。
罗汉床前摆设两个方形紫铜冰鉴,堆满了晶莹剔透的碎冰,冒着丝丝白烟寒气,让屋子里弥散怡人清凉。
迎春院里堂屋,因为面积宽大,比起王熙凤的正屋内室,需放置多一倍冰鉴,才能消暑纳凉。
这等奢侈用冰场景,如出现皇宫大内或亲王内院,倒也不算希奇。
因皇城之内建有专用冰窖,冬藏夏用,已成惯例,只是大量藏冰耗费颇大,不是寻常富户能够支撑。
像东府内院这等豪气的用冰,寻常豪门大户中极少见到。
但如今在东府内院,冰却是十分廉价之物。
贾琮日常见一到夏季,家中姊妹每日摇动团扇纳凉,看得都有些心累。
便特地在东府内院建一间冰室,还让人挖了一间冰窖。
遇上闲暇之时,便用自己摸索的法子,制冰窖藏,用于盛夏纳凉之用。
……
宝钗将那手帕绣了一半,便收了针头,问道:“怎么不见惜春妹妹出来,莫非午觉还没醒?”
迎春笑道:“她哪里是在午睡,她借了林妹妹那幅恩荣赐宴图,呆看了好几日,便突发奇想起来。
想要按着那副画临摹借鉴,画一幅琮弟进士及第的恩荣宴图,如今每日窝在房里鼓捣,都不肯出门。”
宝钗笑道:“惜春妹妹这也是好的,我们贾家还真能出丹青妙手。
上辈人出了林家姑太太,如今又出了个惜春妹妹,也算的上是家学有渊源。”
湘云看了一会绣花,便有些百无聊赖。
懒洋洋说道:“你们下棋的下棋,画画的画画,都能自得其乐,我这几日可是闷死了。”
黛玉听了这话,笑道:“是不是岫烟妹妹出门了,你便没人唠嗑作伴了。”
湘云自从落居东府,她是好说好笑的舒朗性子,却偏和内敛少言的邢岫烟十分投契。
两人日常说话下棋,几乎形影不离,比其他姊妹更亲密几分。
这几日邢岫烟和芷芍去了牟尼院小住,让史湘云落了单,让她多少感觉无聊。
宝钗问道:“芷芍姑娘和岫烟表妹可是去了好几日了,有说什么时候回府吗?”
湘云笑道:“这事我清楚,昨日我去三哥哥院里去逛,还亲口问过他呢。
三哥哥说因这月底是修善师太寿辰,她们要陪师太过了寿才会回府。
三哥哥还掰着手指头算过,说正好还有四天光景,我瞧他的模样是想芷芍姐姐了。”
迎春听了湘云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抿嘴一笑,却并不说话,只是随手下了一子。
她身为长姐,知道自己兄弟已立房头,多少会有些亲昵之事。
黛玉也是心思敏锐之人,听出湘云话中暧昧戏谑之意,也想到了些什么,俏脸不由自主一红。
探春笑道:“就你都知道,岫烟妹妹可是一起去的,三哥哥说不定想的是她呢。”
湘云得意一笑,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昨日去三哥哥院里,正听到晴雯和龄官嘀咕。
她们说三哥哥最近和芷芍姐姐特别要好,所以他扳手指头数日子,必定想的是她了。”
黛玉笑骂道:“瞧你这话说的,三哥哥和他院里的姑娘丫鬟,哪个还不是要好的。”
史湘云说道:“就说你们不懂了吧,芷芍姐姐给老太太敬过茶,和其他丫鬟怎么会一样呢。
我告诉你们吧,我家里那两个堂哥,他们都比三哥哥要大一些,这种事情我可见过的。
他们和敬过茶的姑娘都特别要好,有事没事就爱腻歪说笑。”
湘云这话一说,年龄稍大些的宝钗和迎春,大概都听出些意思,各自红了脸忍笑。
黛玉心思灵泛,虽没过及笄之年,但也不是完全懵懂,听了这话小脸有些红红的。
不过她们都是豪门大户闺阁,自小见惯父兄妻妾成群,内闱笑谈,耳濡目染。
贾琮到了年纪,开了房头有了屋里人,对她们来说司空见惯,即便黛玉心有情窦,也不太当回事儿。
探春听史湘云似在调侃贾琮,心中有些不服气。
怼了她一句:“你又什么都知道,你倒说说他们怎么特别要好,怎么爱腻歪说笑。”
湘云
调皮笑道:“这有什么好说的,等你以后出阁许人就清楚了。”
一旁的宝钗听湘云说的大胆,忍不住喷笑出声。
探春俏脸通红,一阵大羞,跳起身子便追着湘云扭打,两人在堂屋里来回追逐躲避,笑声不断。
……
这时,丫鬟绣橘带着个婆子,各自拎了木桶进了堂屋,给屋里的冰鉴添加碎冰。
绣橘对迎春说道:“大小姐,方才我去冰窖取冰,远远看到三爷进了内院。”
迎春听了好奇:“琮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衙,倒是少见。”
绣橘说道:“我原先也这么觉得,回来路上正好遇到英莲姑娘,正要往西府那边去。
我就随意聊了几句,她说得了三爷的吩咐,要去西府传话办事。”
黛玉一听这话,停下手中棋子,说道:“英莲这话听着,倒像三哥哥有急事才赶回府中的。”
迎春听了也觉得有理,未免有些挂心,不知自己兄弟遇到什么事。
说道:“绣橘,你去三爷院里瞧瞧,如果他正得闲,请他过来坐坐,姊妹们都在呢。”
绣橘应了连忙出门,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看到贾琮跟着绣橘进了堂屋。
迎春问道:“琮弟,今儿这么早下衙,听说还让英莲给你跑腿,可是西府出了什么事?”
贾琮笑道:“二姐姐倒是消息灵通,的确遇到些事情。
今天我得到消息,甄家大房太太,运了十几箱财物到神京。
他们想走二嫂的路子,将这些箱子寄存在西府,现下甄家牵扯朝廷要案,已是戴罪之身。
我们家沾惹上这些箱子,就是偷藏犯官私产,触犯刑律之事,定会给家里肇祸。”
……
迎春等姊妹听了这话,全都变了脸色,虽闺阁见闻有限,但藏匿犯官私产,怎么听都不是好事。
探春嗓音脆丽,斩冰截玉般说道:“他们甄家倒是好算计,他家二姑娘贵为北静王妃,在神京无人不知。
他们的私银不藏在女儿家中,倒往我们贾家来藏,也不怕给我们家惹祸。”
贾琮笑道:“还是三妹妹看的通透,正是这个道理。”
迎春不解问道:“这事有些看不明白,北静王妃是甄大太太亲闺女,她藏匿家私不想着自己女儿,倒往我们家送。”
贾琮说道:“二姐姐有所不知,大周立国以来,四王八公,皆为降等袭爵。
唯有北静王府一枝独秀,历经数代之后,依旧平袭王爵。
这不单是北静王先祖于立国创功极大,更因历代北静王承爵之人,皆有城府,深通明哲保身之道。
总之,北静王一系,没有糊涂人,水溶日常礼贤下士,人群中颇有口碑,但心思城府不俗。
明知甄家大厦将倾,即便他是甄家女婿,牵扯隐祸之事,他也绝不会碰。
想来甄太太多少知道女婿脾性,所以才会舍近求远,至于有没有其他想头,我也一时说不清。
不过二姐姐不用担心,我得到消息之时,恰好甄家大房的车马已到荣国府,领事婆子都进了西府内院。
我想这事并没有落定,这时我出面的话,只怕下了二嫂脸面,没必要因别家之事,自家有了嫌隙。
所以才让英莲去给我传话,二嫂那边也已回绝甄家请托,这事也算过去了。
林之孝方才让人传话,西角门家丁看着甄家的车队离开了宁荣街。”
……
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听了贾琮这话,也都放下心中担忧。
黛玉和探春都是心思敏锐之人,心中却多想了一层,如不是三哥哥及时得知消息,让英莲传话制止。
西府凤姐姐会不会自作主张,私下藏匿甄家的私银?
只怕凤姐姐多半是会做出来的,她们都在西府长大,听过王熙凤不少的风言,这位琏二嫂子是个厉害胆大的。
贾琮问道:“怎么不见四妹妹的人影,不会又在困午觉吧。”
惜春因年龄稚嫩,每到午后便犯困,一睡便是小半个时辰,家中众人都知道这脾性,贾琮才会有此一问。
黛玉笑道:“刚才宝姐姐也正问到,听说四妹妹这几日忙着画画,整日躲在房里,也不怎么出门。
她要照着我娘那幅荣恩赐宴图,画一幅三哥哥的荣恩赐宴图,咱们都过去瞧瞧稀罕。”
贾琮听了也大感兴趣,众人出了堂屋,沿着游廊进了迎春正屋,又进了惜春居住的左厢碧纱橱。
贾琮和迎春因惜春的身世,对这位年龄稚嫩的四妹妹,一向颇为疼爱看顾。
惜春刚来东府之时,都和迎春同住同睡,这一年光景因年岁渐长,身子开始抽条,迎春便把她挪到正房碧纱厨。
正房左厢碧纱厨不仅方正,而且两面朝阳,通透明亮,正合适小姑娘起居。
贾琮等走到碧纱厨外面,一股冰鉴散发的凉气,便扑面而来。
众人进了屋子,看到惜
春正端坐在书案前,手持画笔在细心勾勒,还不时去看悬在画架上一幅旧画。
小姑娘头梳双丫髻,缀着镶蓝点翠珠花,上身穿粉红绣花对襟褙子,系着鹅黄辛夷折枝宫裙,很是秀巧可爱。
书案上的楠木笔架,挂满各式画笔,笔架一角被特意钻了深孔,插着个精致的惠州泥人。
这泥人青衫儒巾,相貌俊美,风度翩翩,宛然就是贾琮模样,惟妙惟肖。
……
惜春见到进来一堆人,看到领头的贾琮,明眸闪亮,顿生笑嫣。
好奇问道:“三哥哥怎这时辰会在家里,不用上衙办事?”
贾琮笑道:“今日正好得空早点回家,听说四妹妹在画一副大作,我特意过来瞧瞧稀罕。”
惜春笑道:“我正画三哥哥赴恩荣宴的场面,三哥哥最该来瞧瞧,多和我说说当日宴上的典故。
那个主宴王爷长什么模样儿,还有参宴的礼部、吏部那些大官儿,长得老少胖瘦,还有状元郎、探花郎的模样。
当初姑太太画林姑父的恩荣宴排场,都有这些人物景象,我问过三姐姐,三哥哥的恩荣宴也是八九不离十。
我自然要依样画葫芦,一项不拉的都画出来,如今我只画了场景,人物却没画多少,三哥哥快过来瞧瞧。”
贾琮被惜春小手牵着,两人走在画案之前,他见这画大致轮廓都有了,画的正是礼部设宴大堂。
惜春自然没去过礼部,设宴大堂布局都按贾敏的旧作临摹。
不过这样画也是没错的,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但礼部设宴大堂几乎没有改变。
惜春虽年岁尚稚,但画功已有根底,已画好的楼阁建筑、人物器具,已有贾敏旧作七八分神韵,算颇为难得。
贾琮见画中许多人物都只有虚形,还未仔细勾勒眉眼神态,想来就是惜春所言,她不知这些人形貌,难以下笔。
画幅正中位置,有三名进士举杯向主位敬酒,应该就是一甲进士三人。
只是其中两人面目模糊,未做描摹,唯独居中之人,工笔描画,细致入微。
这人身穿进士礼袍,眉眼清晰,隽美夺目,风姿卓绝,宛然就是贾琮模样。
探春笑道:“四妹妹当真厉害,把三哥哥画的这么相似,倒像是从画里活过来一般。”
黛玉笑道:“你没见四妹妹案头插着三哥哥的泥人,那可是她的宝贝物件,旁人都不能碰的。
她每日都对着那泥人瞧,画起三哥哥自然惟妙惟肖,这还有什么奇怪的。”
黛玉的戏谑之言,换了是湘云和探春,说她们每日对着贾琮的泥像瞧,她们多半会害羞着恼,免不了追闹一番。
但惜春年纪幼稚,心中还无男女绮念,并不以黛玉的调笑为羞,甚至觉得那是好话,心中颇为得意。
贾琮着实夸奖了惜春几句,说她画画极好,很有些天赋,把小姑娘哄的很是开心。
……
众姊妹看过惜春的画,注意力又集中到贾敏那幅旧画。
贾琮也曾听姊妹们说起这幅画,画的是林如海进士及第,参加御赐恩荣宴的情形。
那是林如海一生高光时刻,金榜高中名动天下,多半因此引起国公府邸关注,最终成就他和贾敏的姻缘。
所以,当年的进士恩荣宴,对于林如海和贾敏都具有特殊意义,这大概也是贾敏为此作画的原因。
贾琮是在贾敏迁居江南后出生,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姑姑,他的印象十分淡薄。
贾府上下人等,很少提起当年的荣国大小姐。
唯独王夫人曾提过,贾敏当年在府中何等金尊玉贵,何等万千宠爱,言语之中充满羡慕,甚至嫉妒……
贾琮难于追溯贾敏当年在荣国府的风光,也不清楚王夫人和贾敏当年有何种纠葛。
但贾母如此疼爱林黛玉的原因,他却是听不少人说过缘由。
那便是黛玉长得和母亲十分相像,由此可见贾敏当初也是何等出色的女子。
至于贾敏擅长丹青,并不在他原先记忆中,不过惜春也有丹青天赋,家门之内有渊源,多少也在常理之中。
贾琮仔细欣赏画架上的画作,按林如海及第的年头,这幅少说也有十几年时间。
但画面不见半点枯黄古旧,洁净如新,色彩艳丽,可见不管是贾敏还是林黛玉,对这幅画的收藏养护都很妥当。
画面描绘十几年之前,礼部大堂举办荣恩宴的盛况,让贾琮看在眼里,颇有似曾相识之感。
画面上厅堂恢弘,器皿华美,人物生动,衣屡冠帽,细致入微,一物一景,皆栩栩如生。
由此可见,这位从未谋面的姑姑,的确是位丹青高手,年轻时必定得过名家传授指点……
画面中心部分,礼部大堂摆满相同制式单人案几,每张案几后都坐着礼袍的新科进士,满堂文华,蔚为壮观。
那些进士案几的最前列,三名进士躬身站立,手举酒樽向主宴之人敬酒。
贾琮一看便知,这三名进士必定是当年一甲三人。
贾敏对这三人容貌描画,十分传神精细,因一甲三人是这幅恩荣赐宴图的核心。
贾琮并不认得左侧一二两人,但左三之人五官俊朗,风姿出众,相貌依稀便是年轻时林如海。
黛玉一指那人,微笑问道:“三哥哥你瞧,这就是我父亲,你看我娘画的像不像。”
贾琮笑道:“比我见过的林姑父,只是年轻了许多,眉眼神态,惟妙惟肖,姑母当真是妙笔。”
一旁的惜春探出小脑袋,歪着头说道:“姑太太画林姑父自然是像的,就像我画三哥哥那样像。”
姊妹们听了忍俊不禁,史湘云更是笑出声来,迎春笑道:“童言无忌。”
探春拧了一下惜春的小脸,笑道:“大言不惭,不知羞。”
惜春被探春调笑,倒是毫不在意,还问贾琮:“三哥哥,我哪里说错了,我画你就是很像。”
贾琮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髻,笑道:“四妹妹说的自然没错。”
他转而又看那幅画作,一甲三人所敬主位之人,是一位年轻男子。
此人穿绛红五爪团龙衮袍,戴金丝翼善冠,相貌俊美,风姿卓然,竟比探花之美的林如海,还要夺目几分。
从这人的袍服着装来看,此人定是当年某位亲王,因为皇帝穿明黄衮龙袍,亲王穿绛红衮龙袍。
贾琮此次进士及第,参加礼部御赐恩荣宴,主宴之人便是康顺王李孝承。
按照恩荣宴惯例,当年的主宴之人,必定也是一位亲王。
贾琮看向亲王左侧所坐之人,那是位中年文官,相貌清癯,风度儒雅,看着十分脸熟。
他心中微微愕然,说道:“林妹妹,这人好像是我的恩师静庵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