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女将军的话本极多,在阮地风靡到如今,每年都是数千此类话本出现,陈公子原本对此毫无兴趣,在他看来,这些女将军话本都充斥着对花木兰传说的拙劣模样,无非是女扮男装得到军功,最多也就是结局改一改,或是这位将军没有解甲归田继续征战沙场,或是也如花木兰一般重新以女儿身示人。
但总归是拾人牙慧,写不出什么新鲜东西。
可杨竹书买的这个话本倒全然不同,与其说是写女将军,不如是借这个主角去描写奴隶时代。
只不过陈公子对奴隶时代没有任何了解,不能分辨真假,但其中的道理却极有意思。
杨竹书很大方的将话本借给他,可又再三叮嘱,倘若弄脏了书,那她要和他没完。
陈公子捧着书回到自己的屋里,点着煤油灯看了大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才躺到床上,可躺上了床却还是睡不着,脑子里总是要浮现那话本里的文字。
一转头,脑子里又是白天那姑娘的话。
千百年来,受欺压的人从没有冒头的机会,哪怕是改朝换代,也不过是一批新地主取代旧地主,皇帝身为最大的地主,所谓的怜民,怜惜的也绝不是底层的孤寡老弱。
他曾是儒生,但他从未想过自己出仕后要当一个什么样的官,也从未想过救世,为百姓出一份力,更不会想到给女子分地——因为他连最重要,也最根本的原因都看不清楚。
土地私有,土地可以买卖,于是兼并、剥削、压迫,就永远不会消失。
男人互相争抢土地都还不够,怎么会让家中的姐妹也分一份呢?土地能让男人们听话,皇帝又怎么可能让女子有土地?
至于女子,在成百上千年步步紧缩的压迫中,要么已经麻木,要么死于抗争。
她们没有生产资源,没有武器,当她们要靠男人的施舍维生时,就像家仆们不会反抗主人,甚至比主人更害怕主人家族有朝一日会落魄。
曾经纣王想将权力下放给平民男子,不再只交给贵族,他被唾弃千年。
如今,阮响把权力分享给女人,不再只给男人,她在宋国被视为蛇蝎。
得利者不仅不肯放弃利益,还要一再唾弃那些可能和自己争夺利益的人,他们要土地,要利益,要识字的特权,并且用无数“道德标准”来美化自己,他们要得到一切,还不肯沾上一点污名。
怪不得……陈公子觉得自己的头脑清明了,怪不得阮响一直不肯称帝,怪不得阮地没有私有土地,有了皇帝,就有了特权,新的贵族会诞生,或许现在这些新的贵族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但等阮响百年之后呢?谁会放弃特权?
既然拥有土地就能得到财富,那么发展工业显然是耗时耗力的,至于底层人?总归不会死绝,只要稍稍给点德政,底层百姓又会生出牛马来,掌握土地就掌握一切,既然这么轻松,何必给自己找事做呢?
等他醒来之后,他发现他能用全新的目光看待阮地了。
阮响——究竟是不是菩萨真身降世他不知道,但这个女人确实如她自己所言,要让天下人劳有所得,幼有所养,老有所归。
她不是大儒们嘴里颠倒阴阳的恶人,鬼怪。
阮地也不是什么淫窟贱地。
等他再次去船板上的时候,没有再看见那几个书生,反而见到了昨日那个怒骂书生的女子。
他昨日还想着倘若再见到她,一定要上前请教,这会儿却只是笑一笑,从她身旁走过去。
倒是月娘忍不住拉住杨竹书说:“我看陈公子是越发入迷了,你说,那些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其实无非是随波逐流罢了,在宋国时,身边的女子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去了阮地,自然是阮地女子做什么,我们做什么。”
杨竹书却说:“姐姐,我看了书便学到了道理,生产资源是最重要的东西,在宋国,土地最重要,可女子得不到,所以只能任人欺负,在阮地,技术和智慧最重要,而且女子也能得到,那么就要尽力去得到!只要得到了,谁人都不能欺负我们。”
月娘的声音小,杨竹书的声音却不小,那站在栏杆旁的女子朝她们看了一眼。
月娘如今倒是不会缩脖子了,她强打精神,还冲对方笑了笑。
但这一笑反而惹出了事端,那女子背着手走过来,月娘和杨竹书不认识她,但看她的打扮,也知道此人和她们不是一种出身,绝不是从宋国来的。
这女子没剪短发,但也没梳发髻,而是在脑后辫了一根黑亮的大辫子,衣着也简单,没穿外裙,行走间大步流星,看得月娘和杨竹书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恕我冒昧。”女子看着脾气挺好,也很有礼节,“两位是从宋地来的么?”
月娘点点头,她向前一步,护住了身后的杨竹书。
女子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生气,反而辩解道:“我对二位没有恶意,不过是听见这位妹妹说阮地最重要的生产资源是技术和智慧,心有所感,不免想说些无趣的话。”
月娘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什么见识,我妹妹也才离家不久。”
“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有见识了!”女子高声道,“这个道理,我也是这两年才悟出来!”
“当土地是生产资源的时候,男人就能夺走,除非女人们拿起刀来,走上街头,将一地能种地的男丁斩尽杀绝,才能让男人们听一听女人想要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怒气,而是叹息:“可……话说的轻松,那些能种地的男丁,也是当地女人的父亲、兄弟、儿子,到底都是肉做的心,就算她们能硬起心肠,真的挥起屠刀,面对吃得比自己好,武器比自己多的男人们,她们也赢不了。”
“我以前想,为何就没有一种办法,让女人也能拥有这种资源呢?”
“直到到了阮地,发现阮地土地不能买卖后我才明白——只有一种资源是别人永远夺不走的。”
“智慧。”女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智慧不分男女,当智慧可以换来财富的时候,它就是资源!就是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即便你柔弱到连行走都艰难,可只要拥有智慧,就能得到机会,得到财富和地位。”女子笑道,“身体的强大都是暂时的,再勇武的战士也有老去的一天,但智慧不会。”
“以前,再聪慧的女子,都难以得到和男子同等的教育,看到男子看的书,就算看到了,她们也无处施展。”
“妹妹。”女子很自来熟的称呼杨竹书,“你到了阮地一定要去念书。”
“这是千百年来女子难以得到的特权,从前只有富裕人家的儿子能读,这些人不必打仗,不必同人拼力气,或许他们连一个最普通的农夫都打不过,但他们却可以站在朝堂上,决定数万人的命运——。”
“因为他们拥有土地资源,拥有读书的特权,拥有为官的权力!”
“如今在阮地,这些他们曾拥有的,也轮到我们去涉足了。”
月娘看向自己身后的杨竹书,她对这女子的话半懂不懂,但连她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了!
杨竹书则看着那个女子,她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自己到了阮地的就应该立刻去读书!
女子微笑道:“不要被表象蒙蔽,你们既然到了阮地,就得到了机会,一定要不惜一切手段去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