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盛世气象(三十六)

这几个书生,除那姓周的以外,别的都没什么戒心,陈公子自己也是个不警惕的人,因此双方不过半天相谈,便都得知了对方的来意。

好在陈公子知道这些人醉心功名,最看不上自己这样的人,因此省去了自己不肯科考的缘故,只说是因为逃婚——这在书生们来看是个正当原因,心有所爱,不肯相从父母,这是可以理解的。

“法家不讲教化,认为百姓愚昧无知,无法理解道德礼仪,必须用重刑威慑。”周兄摇头说,“倘若阮地尊法家,我倒不觉得危险。”

陈公子:“为何?”

周兄笑道:“法家比儒家更重君父,天下之权都在皇帝手里,儒家讲分权,皇帝也只是一个人,倘若他一个人独断专行,不是暴君也成了暴君。”

“依我看,法家倒好过儒家!”

几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出来透气的年轻女子便也忍不住插话:“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好过儒家因循守旧,便是重刑,那也是时逢乱世,乱世当用重典!你说法家比儒家更重君父,但宋国如今,难道不是皇帝一言堂么?”

书生们怒目,但又不肯看她,想争辩,又因为对方是女子不好争辩。

倒是陈公子没有这个忧虑,他以前或许有,但同月娘她们一路过来,这点过去的习惯已然消失无踪了。

“这位姑娘,你觉得法家好?这倒是少见。”陈公子好奇。

女子哼道:“我只说法家比儒家好,倒没说法家好。”

陈公子:“……”

女子倒不在乎这几个书生不回话,自己发泄道:“什么儒家法家!君臣父子,讲的全是这一套!如今的宋国离死早就不远了,一个个都盼着读书科考当官,做实事的没有几个,全部汲汲营营,都想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书生们终于忍不住了:“这位姑娘,我看你是女子,再三忍让,你何故蹬鼻子上脸?君臣父子乃是正道!倘若不尊长尊父,父子夫妻乱做一团,彼此憎恶,天下如何安定?”

“安定?”女子又骂,“安你爹的定!”

“你们看到的只有君父,眼里哪有我们这些女子?哪有那些孤弱?”

“你们如今讲的好,天下安定,代价是什么?是女子孤弱永无出头之日。”女子冷哼,“君子?但凡有出仕做官这个念头的人,没有一个君子!”

“子尊父,妻尊夫,百姓尊官,人上人踩着人下人,完成你们眼里的安定!”

“我就站在你们面前,我凭什么该尊你们?”女子怒骂,“当官的不就是奉行这一套规矩吗?为了君父,就要让弱者永无出头之路!否则为何女子不能有户籍?为何孤寡被宗族抢夺田地却不相帮?为何天下还有龟公妓女?!”

“读圣贤书——读的就是这个吗?!”

书生们一时之间竟然真的不知道怎么反驳,其中一人只能恼羞成怒:“果然如圣人所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好男不同女斗!”

女子冷笑:“你不是你娘养的,恐怕你是吃你爹奶长大的,男子产奶,真是有趣。”

“你!”书生脸庞涨红,“听你的话,你也是读过书的,可知天下多少清廉好官?”

女子:“一个也没有。”

陈公子听得有趣,他说:“清官也是有的。”

女子摇头:“再清的官,女子要和离,哪怕是被打得快死了,也要关她几年牢狱,所谓清官,不过是自我标榜,都是刽子手罢了。”

“根子都坏了,上面能长什么好东西?”女子翻了个白眼,“你可见过烂泥里长出好树?”

“姑娘是读过书的吧?”陈公子觉得这女子的出身应当不一般,寻常女子大多字都不识一个,大家闺秀虽说识字,但要知道法家儒家也实在困难。

女子斜他一眼:“与你何干?我便是一个你们眼里最低贱的妓女,也配说这些话!”

书生:“以妓女自比,真是不知羞耻!”

女子火气上涌,又骂:“不巧,妓女就是因着有你嘴里的清官才沦为的妓女!”

要不是双方并非同性,此刻都该撸袖子打起来了。

女子显然还没说痛快,继续说:“你们这些人,一看就是耕读之家出来的,你们种过地吗?观察过民生吗?知道一斗米卖多少钱吗?你们眼里只有书,君子六艺也是一窍不通,你们读书,只是为了做官!”

“谬言!”书生驳斥,“倘若是为了做官,我们何必来跑这一趟!是,我们耕读传家,不是什么官宦之家,可我们也有经世济民之心!”

“经世济民?哈,济得哪个?地主还是乡绅?你们说的民总不能是妓女农妇吧?”女子笑道,“倘若如此,你们趁早回去,阮地没有地主也没有乡绅,可要戳伤你们的心。”

周兄终于忍不住:“姑娘,我看你也是懂道理的,何必咄咄逼人,我们又何时说过妓女农妇不是民?”

女子:“那你为何还尊儒?儒家天地君亲师,不就是一层层压迫下去么?女子在哪一层?孤弱在哪一层?你们非得将弱者狠狠踩在脚下,才能维持你们想要的稳定安宁。”

“所谓各司其职,不就是当官的世代为官,种地的永远种地,为奴的终身为奴么?”

“你若心中真有天地,真有百姓,如何做到尊儒?”

周兄:“圣人曾说,有教无类,难道不对么?”

女子:“那你去教了吗?你教了几个贩夫走卒?教了几个农夫农妇?”

“还是你只是以圣人自比,却又自恃身份?”女子嘲讽道,“我平生所见儒生,都与你一般,虚伪无能,除了圣人言说,自己脑子空空如也。”

陈公子听得头皮发麻,这姑娘真是一个辩才!

他忍不住问:“姑娘,你是讼师吧?”

女子昂头:“正是!我正是去阮地做讼师。”

陈公子激动道:“怪不得怪不得。”

他虽然才与这女子相识,但她说的话,他是完全认可的——他一直为自己不肯科考当官愧疚,愧对了父母的培养,愧对了亲人的期盼,可是听了她这一番话,他却突然有了被拯救的感觉。

是啊,当官不就是维护那一套君臣父子吗?

那些在这一套规则下,无处发声的孤寡弱小,节妇烈女只能含泪等死。

陈公子再看向这些书生,眼神也是一变,是了,他们就是学了阮地的东西,回到故乡,难道会造福女子,造福孤弱?造福了她们,她们就不驯了,不会再尊父尊夫,无法维护朝廷的稳定。

几个书生都说不出话来,他们确实从来没有教过一个贩夫走卒,农夫农妇,便是自家的小厮丫鬟,自己也从未教他们认过一个字。

可究竟是为什么没去教,他们也说不上来。

功课太多,所以不教?

待在书院里,所以不能教?

这样的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是借口。

书生们都看向周兄,盼着他说点什么,给他们找回一些面子。

周兄踌躇半晌后说:“姑娘说的,有姑娘的道理,不过……”

女子打断他:“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说什么,无非四个字,无能为力。”

“我也不是来教你们什么,只是想骂你们,倘若再叫我听到什么儒家学说,我听见一次骂你们一次,骂到你们说不出来为止!”

她毫不客气的甩袖就走,一点都不停留。

徒留几个人看着她的背影。

陈公子小声喃喃道:“阮地女子,果然不同凡响……呸呸呸,为尊者讳……”

他又一转念,阮地好像没有为尊者讳?

呼……还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