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兰2020 作品

第74章 佛头!你和佛像不要打了!真要打死人的!

直播什么的当然就暂停了。

对于罗裙们来说,或者,对于受佛门庇护的那些秦淮歌姬,心念残留凝结成的器灵来说,修复这尊佛像,比什么表演、娱乐都重要。

在沈乐指挥下,青丝汹涌,缠绕佛头。极其轻柔,极其迅速,把一张张残留的金箔从佛头上揭起。

比起沈乐拿着镊子,一小张、一小张地揭,揭碗口大的面积要一个小时,这些青丝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把佛头上的金箔揭得干干净净。

然后,按照沈乐事先划分好的区域,将金箔一一送到指定区域。

等着沈乐扔下十七八个清洁术,把金箔上残存的金胶漆全部清理干净,再装袋,贴标签。

这些全部做完,罗裙们围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沈乐请了石矶娘娘过来,加固佛头,修复佛头上的残损。

石粉刷刷落下,凝聚在佛头上,自然流动。很快,鼻梁,耳垂,发髻,各种发饰……

那些在时光流逝当中,磕磕碰碰,掉落、开裂、磨损的地方,很快就被石粉修补完全。

整座佛头,焕然一新,回到了它最初被雕刻出来的时候,最精致、最完美的模样:

“好了!石矶娘娘,再麻烦您一趟,把佛头和佛像身体连接起来!”

沈乐大喜。一趟晋地,一趟出海,再一趟出国,来来回回的折腾,这座佛像的修复工作,终于看到了完成的曙光:

把佛头和佛像连上,后面就都是些细活儿了。接下来,就是修复佛像的流程再走一遍:

再涂地仗层,涂金胶漆,贴金箔,涂彩绘颜料……

沈乐一头扎在佛像边上,闭关修复,罗裙们就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不停地打下手。

沈乐涂地仗层,她们就为他捧大漆,捧瓦灰,捧烧瓶,捧搅拌棒,捧天平;

沈乐涂金胶漆,她们就凑在水浴锅旁边看着,看到大漆融化了,就翩翩地过来通知沈乐——小墨斗大为不满,觉得她们抢了自己的活儿;

沈乐贴金箔,那就更加是她们的工作了,一声令下,万缕青丝一起上阵。

各自沾取一张金箔,按照事先划分好的位置,按照兰妆打在佛头上的光影分隔线,一,二,三,一起上!

至少一个星期才能完成的工作量,被她们硬生生干到了半天。

要不是贴第二层金箔的时候,还要再涂金胶漆,再等金胶漆干燥到八九成,她们能用一天时间,把整个佛头的修复工作全部搞定!

有这样的助手,沈乐工作进度,飞一样地往上涨。回国不到一个月,他放下手里的颜料笔,长长地、由衷地吁了口气:

“啊……”

终于搞定了……

这座美丽的,生动的,柔和的佛像,终于回复了曾经全盛时的容颜。

日光灯下,它低眉垂目,神色慈悲,唇边一缕笑意温润而柔和。像是慈母在望着自己的孩子,又像是观音菩萨,在凝视着世间的悲苦。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现在,你的头终于回来了,手也终于回来了,你可以安稳休息,不用再天天嚷嚷,问自己的头在哪里了……”

讲真,第一次看到那座佛像的时候,无头佛像凄凄哀哀,气若游丝,不停地喊“还我头来”,还是很惊悚的……

虽然那个“且莫走,且莫走,再走怕你也无头”,唱得十分雄浑苍凉,很有味道,但是,这不代表他真的想听!

听到那唱腔以后,他足足做了两晚上的噩梦!

沈乐弯下腰,抱起佛像,把它送回佛龛里原有的位置。罗裙们在旁边转来转去,青丝伸长,似乎要助他一臂之力,却被他拦开:

“你们都回去。眼看就到最后一步了,你们返回原处,我才好完工!”

罗裙们柔顺地向他敛衽行礼,排成队伍,返回佛龛背后的柜子里,听话得让沈乐简直感动。

这也就是她们,换成小木偶,非得在他胳膊上打十七八个滚、让他陪玩半小时才行。

至于小油灯,陪玩是陪不起的,但是,大概要他许诺去吃一顿大餐,也就是说,带去引雷场,让它吃一顿天上的闪电……

所有罗裙自行入内,拆散,衣服归衣服、首饰归首饰、乐器归乐器。全数返回原位,佛龛自动关门、闭锁。

沈乐这才深深吸一口气,在佛龛正面盘膝坐下,慢慢调息,慢慢镇定心神。

心神安定到极限,慢慢向佛龛探了过去,连佛像带佛龛笼罩在内,再慢慢沉淀下来。

和修复其他的老物件不一样,这尊佛像,并不是修好了就万事大吉。

佛像身体里的灵性,佛头里的灵性,佛龛上的几十尊小佛像,佛龛里的罗裙们……

它们各有各的灵性,各有各的发展方向。哪怕是佛像和佛头,经过百年的分隔,重新粘合以后,也有点儿冲突:

一个天天唱“再走怕你也无头”,一个被血族和狼人利用了一百年,不断用来安抚心神,多少沾上了一点外族的气息。

沈乐把它们接到一起以后,双方就一直在磨合,磨合……

所谓磨合,就是像两扇石磨一样,要贴在一起不断地磨,磨得两扇石磨上都哗哗掉石屑,最后才能合到一起。

至于磨合的过程中疼不疼,损失大不大,反正,让双方磨合的人,是不会管这些的。他们只会跳脚喊:

“你们倒是磨合啊!任何关系都是需要磨合的!磨合完了就好了!”

佛头和佛像身体从结合开始,就在一直轻度冲突。沈乐先前放着没管,由得它们自己折腾,现在终于腾出手来。

入定,冥想,精神力分开无限丝缕,笼罩住双方的灵性,慢慢引导:

“不要打……不要吵……你们本来是一体的,你们应该融为一体才对……”

丹田里金色圆珠快速转动,沈乐竭尽全力,把自己的精神力输入佛像当中。与精神力一起输入的,还有厚重的土系力量:

“不要生气……不要难过……已经回家了,已经完整了……佛像,不用再找你的头了,佛头,你也别嫌弃……”

佛像身体和佛头当中的力量,被沈乐隔开,慢慢融入精神力和土系力量当中。

就像一锅热油,和一锅冷水。如果直接倒在一起,那肯定是要噼里啪啦,炸得满厨房都是;

但是,如果把它们倒进一大缸冷油里,和另外一大缸冷油里,温度调匀了,再慢慢流淌到一起。

那肯定就不会炸,最多最多,也就会得到含水量比较高的油……

佛像身体和佛头当中,灵性里的力量,就这样被沈乐慢慢包容,慢慢梳理。

那些悲哀,那些愤怒,那些被沾染的外族气息,就在巨大能量的包裹之下,被一点一点稀释。

稀释到足够安全、不至于直接碰起来的地步,再放任它们互相接触,渐渐均匀……

沈乐在佛像面前盘膝端坐,全力以赴,完全不知时光流逝。

先是调匀佛像本身的灵性,再引导着佛像的灵性,和佛龛、和佛龛里的罗裙们形成环流。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轻轻一声嗡鸣,铜片忽然飞出,光芒大放。残破铜鼎展开,地图展开,代表滨海市周边的区域,又跳动起了一颗光点:

这光点既柔和,又欢悦,又深沉厚重。沈乐心底,一个长长的叹息声响了起来:

“啊……”

终于……

终于……

终于回来了,终于到家了……

太久,太久了……

光影漫卷。沈乐眼前一明一灭,又被卷离了工作室,卷到曾经的故事当中:

哭喊。

尖叫。

炮声隆隆。

硝烟弥漫。

杂乱的人影中,一声巨大的轰鸣,跟着就是惊慌叫喊:

“城破了——”

“城破了——”

高大的,厚重的,站在城墙下面,脖子仰断了都看不到顶,站在城门洞口往里看,只能看到一条黑幽幽隧道的城墙,轰然炸开。

巨大的石头城墙崩飞数丈,碎石飞出一二里远,士兵在豁口处浴血争杀,反复夺取豁口。

终于,这座名城陷落,外城被彻底攻陷。士兵被巨大的伤亡震住,竟然不敢进入内城,只是在外城大肆淫杀劫掠,死者至十万余人。

秩序稍稍恢复以后,才有人二次进城搜刮,看到这尊佛像,十分喜爱,很想把它拖走——

然而城市秩序仍然没有恢复,要拖走的珍宝又实在太多。没办法,那人狠狠心,砍下佛头,打包带走。

佛头跟着小偷漂洋过海,几经转手,终于落到狼人族的博物馆里,好歹过了一段清净日子。

失去头颅的佛像被弃置在破庵堂里,又被人捡了回来,加以供奉。

很久很久以后,兵灾再次来到,这一次,趁乱抢夺的人看不上破损的佛像,只砍下了几条手臂,打包装箱,准备运走。

奈何大海并不是任何时候都随人心意,一场剧烈的风暴,吞没了整艘船,把那些手臂卷进海底,静静沉睡,直到沈乐把它捞上来……

“哼,侵略者,侵略者……”

沈乐眼里寒光冷冷。第一拨只能算是小偷,破城的,杀人的,都不是他们,而且他已经从狼人那里拿到了好处;

第二拨……那些强盗!

杀人犯!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