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李德辉死于任上时,王立以合州安扶使身份,率合州官民,身着丧服,凭吊志哀,悲天而恸地。
李德辉死后,王立的日子变得越来越不好过,不得不辞去合州安抚使的职位,告病在家养老。也许唯一让他感觉到安慰的是,他的这位前熊夫人,始终不离不弃地陪在他身边,直到现在。
当然,现在应该称为“李氏王夫人”。
不过四十多岁的王立,脸上写满皱纹,令人看不到当年的一丝豪情。软软地坐在椅子上,如同一个只知缅怀往日时光的老朽。
坐在他边上的夫人,头上发髻松而不垮,宛如戴着一朵柔软的云朵。
发间斜挺一枝珠玉钗,额上光滑可鉴。一双眉毛,秀而不媚,如同揽尽世间无数的悲欢离合。
身上虽然只是朴素衣裳,却打扮得一丝不苟,透出难以抑制的豪门大妇风范。
“范梈、黄泽见过王先生与夫人。”范梈与黄泽同时躬身行礼道。
王立略显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两人。
“坐吧。”夫人温婉笑道。
待两人各自落座,老苍头端来两杯茶水,放于他们身边茶椅之上。
夫人开口问道:“姚先生可好?”
姚燧吗?应该还好吧,其实我跟他并不熟……“一切安好。”范梈答道。
“他现在哪?”
“已回大都。”
“跟你们的,甄公子一起?”
范梈犹豫半息,答道:“是的。”
“听说,你们甄公子,是前太子之子?”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范梈。
范梈微微一怔,一时摸不清她这话中隐藏的深意。只得坚定地摇着头说道:“外间确实有此传闻,但是我并不认为,甄公子与前太子有任何的关系。”
“哦?”夫人显得很意外,“只有你这么认为,或是,你们都这么认为?”
“我并未与同僚探讨过此事,但是范某以为,恐怕日月岛上下,绝大多数人的观点都是如此。”
夫人点点头,语气依然温和,如同一个知书达礼的大婶婶,“那你们俩此次过来,见我夫妻,所为何事?”
“日月岛希望可以与两位合作,在重庆建立一个自由贸易区。”
“自由贸易区?”
“就是南来北往的客商,俱可以在其中自由交易的区域。官府出面给地,我等负责招商引客,以及长江沿线的货物运输。”
夫人眼睛微微一亮,轻声叹道:“甄公子,果然是商业奇才!如此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重庆打造成一个商业重地。”
“这可是一件对所有人都有利之事。”黄泽忍不住解释道:“商人有了动力,官府收获影响力,百姓得到实惠。而且,以商业为前驱,可以趁机挖掘出播州等蛮夷之地的民生潜力。”
他们看上了播州兵?王立两眼之中,精光突然闪现,开口问道:“你们打算啥时起兵?”
范梈茫然道:“我们,没打算起兵啊……”
王立眼中的精光立时消失不见,又变成一个了无生趣的糟老头。似乎喉咙里有浓痰堵塞,让说话声变得含糊不清:“那,你们……找来我干甚?”
范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不成我们想起兵,你就会响应?
黄泽呵呵笑道:“若是先生有意……”
夫人摆摆手,止住黄泽。又侧过脸轻声说道:“老爷啊,别再操心国事了可好?”
“我,并没有……”王立嘟囔着说道。
“你们看啊,我跟老爷已经不理世事很长时间。是以,这事我们既无心也无力帮助你们……”
黄泽急急说道:“不需要花费你们太多的精力,只需……”
“我知道。”夫人摆摆手,温和地说道:“蓬门荜户,不足待客,还望两位见谅。”
这就直接赶人了?
黄泽脸上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还待继续劝说,范梈却拉住他的袖子,躬身一礼道:“如此,我等告辞。先生、夫人,身体为重!”
被老苍头送到门口,范梈回过身对着老苍头拱手说道:“我住在城东西来客栈,如果先生身体好转,可以的话,烦请老伯着人告知一声。”
老苍头面无表情地掩上门。
黄泽气愤难平:“这俩,未免太过倨傲,怎可如此?”
范梈默然而行,心里却不住地打转。
“我们,真的要在客栈里等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黄泽忍不住问道。
“倒也未必是非等不可。”范梈微笑着安慰道:“你不是说,重庆还有你许多旧识在吗?咱们不妨一一拜访过去。”
“噢对!”黄泽轻敲脑袋,昂然说道:“如今的重庆,可不会再让王立这种人一手遮天!”
范梈摇头苦笑,却没有反驳黄泽的意思,两个相伴缓缓而去。
王宅之内,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院子,王立脸上现出落寞之色。
夫人抬着王立的胳膊,倚在自己的腮边轻轻搓摸,细声劝道:“老爷,你这又是何苦。常言说:人活一世,难得糊涂,心宽之处方为蓬莱。
“妾身知道,你放不下故国。可是故国又有几人,还能记得你曾经的出生入死?”
“那又如何?”王立苦笑道,整个人虽然依旧了无生趣,眼中却已经没有浑浊迷糊之色。
“莫非老爷对妾身不满意,想再找个更年轻的?”夫人脸上现出戏谑的神色。
王立转过手腕,揉向她眼角隐隐的鱼尾纹,叹着气道:“我已经天天被你折腾得骨头都散了,你非要把我骨髓吸干了才肯罢休?”
夫人脸上飞起一朵红晕,啐道:“你个老不休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调戏良家女子!”
王立粗糙的手自她的眼角抹向依然饱满的双唇,而后继续向下。
却被摁在了脖颈之上。
“跟着我,委屈你了……”
“你知道,我从来不觉得委屈。”夫人侧过脸,在王立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如同一只求宠的猫咪。
王立手背上关节虬起,却又缓缓松开。两眼看着院外的天空,喃喃说道:“可是这天,终究要变了……”
夫人嫣然而笑,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老爷啊,我知道你不是因为自己而心有不甘。要不,这事交给我处理,你看行吗?”
王立无奈地看着身边这个艳光四射的女人,叹息道:“十年之前,我拒绝不了你,十年之后,我还是不行啊……”
“那是因为老爷疼惜妾身呢……”
王立摇头苦笑。
她,是自己这辈子永远逃不脱的劫难,却成为自己如今唯一的依靠。
“不急,且看那甄公子能否在大都活下来再说。”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