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希望陈本兵发挥兵部尚书的作用,从中转圜,避免孙传庭在军心不稳之际与闯逆人马发动决战的提议,完全符合沈迅自己的心思。n
他也觉得中州局势危险已极,孙传庭所部人马已经成为决定中州局势走向的关键力量,决不能像赌徒一样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就孤注一掷。n
杨振能跟他想的一样,说明杨振没有私心,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n
“上次与沈大人见面之时,本都督担忧闯逆在开封城北决黄河南岸之堤,水淹开封城,曾托沈大人转告陈本兵,警醒朝廷与开封城中守将,不知沈大人可还记得?”n
“沈某当然记得,而且当时趁着闯逆受伤退去,不仅陈本兵从京师专门签发了一道兵部照会给保督,而且沈某也写了信札遣人送到了开封城,专门又提醒了曾经的同僚高名衡!”n
杨振知道,沈迅说的“保督”正是保定总督杨文岳,此时开封城内职位最高的文官,而他提及的高名衡,则是河南巡抚,是仅次于杨文岳的人物。n
于是杨振点了点头,接着问道:n
“那么现在情况如何,可曾找到黄河南岸堤坝薄弱之处?”n
“是这样的,都督,沈某去信给高名衡之后,他曾回信给沈某,言称今年以来中州持续干旱,滴雨未下,黄河水位平稳,并无水患之忧。但他也说,若是流贼真的三围开封,意图挖开黄河南岸堤坝水攻开封城,也只有一处有可能。”n
“哪一处?”n
“开封城北十里朱家寨河段!”n
“朱家寨?”n
“高名衡信中所言,的确提到朱家寨!”n
对于明末历史上著名的水淹开封城,杨振记得很清楚,但是被人为设计挖开的河段具体位置在哪里,他并未留意过。n
不过此刻听到朱家寨三个字,他却突然心中一动。n
因为这个名字有点特殊,要知道,大明朝的皇帝可是姓朱的。n
所以,不管这个地方是不是开封城北黄河南岸堤坝最薄弱的地方,只要这个地名落在李自成及其军事宋献策的耳朵里,他们就一定会选择这个地方开挖。n
因为宋献策是出名了的神棍术士,最讲谶纬之学。n
当然了,后世对于究竟是谁挖开了黄河水淹开封城,其实说法很多。n
其中就有一种说法,认为是河南巡抚高名衡为了打退围城的李自成大军,不得已出此下策,自行派人挖开黄河堤坝的。n
他们的理由是,高名衡见守城无望,企图用黄河水冲垮李自成的连营,没想到水灌入城,淹了整个开封城,属于弄巧成拙了。n
对此,杨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n
因为这样的说法,也有一定的道理。n
流贼三打开封,城中守军仗着有坚城保护,掘开黄河,企图淹没流贼大营,倒也说得通。n
但是这种说法有个漏洞,那就是被围了几个月都束手无策的城中守军,是如何调兵遣将指挥大批人马出城十里挖掘黄河南岸大坝的呢?n
要知道挖开悬在开封城头顶的黄河南岸大坝,可不是一个小工程。n
想象一下将近三百年后的花园口吧。n
在没有大型工程机械和炸药的时代,这样的工程不仅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而且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n
在李自成重兵围困开封城的情况下,高名衡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n
如果他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不被几十万围城的流贼所发现,那他就完全有能力率众突围出去了。n
所以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杨振也不敢妄加揣测。n
如果这件事情不是久攻不下的流贼人马做的,那么也一定有流贼人马的听之任之、推波助澜,甚至很可能就是围城贼军的将计就计所导致。n
当然了,原时空到底是哪一方挖开的大堤,对杨振来说已经不重要了。n
如今基本确定了最有可能的地点,他自然不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再发生。n
“那么我的第三个建言,就是请陈本兵务必调遣一支人马驻守朱家寨河段大坝,可从黄河北岸搜集一批船只,停靠在朱家寨河段附近,保证驻守人马进可攻退可守,务必防范流贼企图挖开河堤水淹开封城!同时也应想方设法提醒城中守军多备船只,以防不测!”n
“这个,传言去岁以来中州大旱,滴雨未下,开封河段几近断流——”n
听杨振说到最后,沈迅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n
杨振竟然认为开封城中的守军也有必要准备船只?n
“正因为中州大旱已久,才要防着突然暴雨成灾啊!沈大人进士出身,岂能不知物极必反的道理?”n
杨振这个话很不客气,一说出口,沈迅的神情先是一愣,继而好似恍然有所悟,然后点头说道:n
“这倒也是。古人云,全则必缺,极则必反。最怕大旱之后,必有大涝!”n
这位兵部分司郎中的确无愧于其进士出身,听了杨振的话后,不仅一点就透,而且还能举一反三。n
其实杨振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下雨,但是来自后世的他隐约记得,崇祯十五年九、十月间流贼三打开封城的时候,正是因为河内郑洛一带连日大雨如注,才导致开封段黄河水位暴涨,决堤后水势远超各方想想。n
开封城虽然被水冲破,但因为水势太大,一切尽毁。n
李自成的大军围城数月,结果什么也没有得到,面对淹没在泥水中成为了一片泽国的开封城,只能望洋兴叹,最后不得不悻悻而去。n
所以,雨是一定会下的。n
说完了这些建言,想到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杨振心情沉重,而沈迅也默然不语。n
相对无言了一会儿,沈迅见杨振说完了他的建言,最后斟酌着开口道:n
“这个,都督先前叫人转递之呈文,也就是朝鲜国反正复归大明藩属的呈文,朝廷没有异议,一切可按都督的意见办理。n
“但是其前国主李倧自缢而亡,新君即位并上书请求大明册封的事情,圣上与内阁皆认为,事起仓促,事实不明,还应当从长计议。n
“且该国君臣,昔日罔顾恩义,叛服不定,昨日投虏,今日复归,明日复将何如?今其新君即位,不能不磨一磨其心性,既要察其言,更要观其行,视其长久与否,再定册封之仪。”n
沈迅说完这些话,看着杨振,最后道:n
“所以,朝鲜新君表章呈文上奏,朝议暂时搁置不理,陈本兵为安都督之心,特嘱沈某将御前朝议概要转述给都督斟酌。若都督认为册封朝国新君有利于都督平虏,陈本兵会再找时机促成。”n
“那倒不必急在一时了。既然朝议已有公论,决定暂时搁置,从长计议,那就按照朝议之结果处理就好,本都督自当尊奉朝廷之意。”n
京师朝堂对于朝国新君即位以及沈器远秉政监国的态度,杨振的心里跟明镜似的。n
莫说新继位的李德仁本就是李氏宗室的旁支子弟了,就算是李倧的亲儿子或者亲弟弟继位,大明京师朝堂也不会随随便便就下旨册封的。n
更何况这个弃暗投明再度归附的海东藩国,居然还搞出了一个权臣秉政监国这样的事情,更是犯了崇祯皇帝以及朝堂士大夫的最大忌讳。n
虽然大明朝朝堂之上也不乏有想做权臣的文臣,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在表面上也要对这样的行为表示极力反对甚至是彻底的深恶痛绝才行。n
所以,根本不需要杨振从中作梗或者做什么掣肘其事的工作,沈器远所期望办成的事情,在目前情况下注定是办不成的。n
但这对杨振来说,却是一件好事。n
他要拿捏现在的朝人君臣,很重要的一个前提,就是决不能让他们打着大明朝廷的旗号对抗自己。n
现在他们从大明京师拿不到正式的册封,名不正,言不顺,也就得不到支持,只能继续仰仗自己。n
这样一来,杨振此前布置的很多事情,比如移民,占地,垦荒,屯田,就好办多了。n
却说沈迅一看杨振貌似并不计较此事,他的心中也放下了一块石头。n
当下长舒一口气,连连称赞了杨振几句,最后话题一转,说到了他亲自前来的另外一个正题:n
“这回沈某渡海前来金海镇,除了传达朝廷封赏旨意,其实另有一件大事要与都督商议,征求都督意见。”n
“哦?沈大人请讲!”n
其实,杨振大概知道他所为何来。n
因为前阵子洪承撰、祖思一行人来过,算算日子,辽西和蓟辽督师府那边也应该通过各种渠道,把黄台吉身死,清虏易主并主动遣使议和的消息送到京师去了。n
不过,对这件事,杨振已有应对的计划,所以表现的不疾不徐,云淡风轻。n
这个时候,就见沈郎中略带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见堂上并无他人,只门口站着杨振的几个侍从守卫,于是降低了声音说道:n
“传闻黄台吉已死,都督可曾听说?”n
“确有所闻。本都督与蓟辽督师府并未失去联络,蓟辽督师府那边已向金海镇通报了这个消息。”n
“既然如此,那么都督可知道,清虏新主多尔衮已经遣使前往大凌河城,递交国书,请求全面停战议和之事?”n
“略知一二。”n
杨振神色如常,甚至略显淡漠,仿佛在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n
“哦?那,都督如何看待此事?沈某的意思是,都督是主和,还是主战?朝廷该当如何?”n
显然,杨振的态度,完全超出了这位兵部分司郎中的意料。n
在沈迅看来,杨振或许已知道此事,——毕竟杨振和金海镇军队在事实上已经成为北上作战收复辽沈的主力了,辽西方面想要与清虏新主达成停战议和的条款,必然绕不开杨振和金海镇军队。n
但在同时,沈迅的心里也很笃定,以他对杨振的了解,杨振不可能同意议和。n
可是眼下,杨振貌似对清虏遣使议和这样的事情毫不在意,这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