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见林飞云已经决定,便没人再提出异议。
“婉清,这法子本就是你想的,不若你来做安排如何?”林飞云欣赏的看向白婉清。
白婉清本觉得不妥,但环视一周,见所有人都期待的望向自己,便点头应下。
因为兹事体大,白婉清不敢有半点怠慢,她将父亲和程大人等人送走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白婉清看着桌上的舆图,又瞧了瞧一旁的将军印!
这一仗......不能错!
烛影摇红,残月西沉,白婉清一夜未眠,此时青头玉案铺陈的纸张已有厚厚一摞,蝇头小楷,密如蛛网。
白婉清青着眼底,看着纸上自己一遍又一遍预演结果,微微皱眉。
此时,门外悉悉窣窣开始有了动静,院子里也逐渐响起人语声。
瑞心知道自家夫人一夜没有合眼,一早就去小厨房煮银耳莲子汤,这汤才好,便送了过来。
“小姐,您一夜没有合眼,还是先歇歇再忙!”
瑞心一边说,一边将莲子羹放在案前。
白婉清此时头昏沉沉的,看着摆放在眼前的莲子羹才发觉自己的确有些饿,笑着端起小口小口的喝着。
“瑞心,大家在外面忙什么?”白婉清满脑子都是出征的事,只是随口一问。
瑞心见小姐吃自己做的莲子羹那么香,心情一喜,叽叽喳喳说起来。
“哦,大家都在做自己平日里的事情,就好比我,担心小姐一夜没睡,定是肚子饿,这才早早去厨房和凤娘抢活干!”
“而凤娘自然是一大早在准备咱们的早茶吃食。”
“老老爷和老夫人也早早便起了,他们在和林家村的人一起练武!”
“成东少爷,想着自己即将出征,这会儿临阵磨枪看起兵法来!”
“不过,要说这里面最闲的,怕是无欢公子,连咱们二小姐都在跟着郑大夫他们学习制药丸,只有无欢公子还赖在床上没有现身!”
瑞心还在说,忽闻“咔嚓”的一声,白婉清手中的瓷勺硬生生折断在碗中......
她再次看向舆图,眼中亮晶晶的......
“瑞心,你帮了我大忙了!”
瑞心不知道自家小姐在说什么,但是听闻小姐夸她,她还是心里喜滋滋的。
白婉清指着幽州的后方说道:“我本担心,无论如何这里的兵力不足,都挡不住淮王!”
“可我忘了!这里有一道天险。”
“它在那,一直在那,本该在那!”
瑞心顺着白婉清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小姐......”
“瑞心,通知杜姑姑,让她找几个手巧的雕刻工匠来。”
“再请无欢公子,按照这样的样式,仿写几封文书。”
“芙蓉那里,你让她和郑大夫按照之前的方子再制备上些药丸!”
“药材若是不够,让他们去找父亲。”
“至于,成东,我现在去他房里看看他!”
瑞心点头,一一记下,转身找人做事去了。
白婉清走到成东院子时,院子里好不热闹......
正在张罗着搬着什么的刘伯,看到白婉清笑着迎了上来,“大小姐,老爷正巧在屋里同少爷说话。”
“您赶快进去吧!”
白婉清冲着刘伯微微一笑,看着被塞的满满的院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屋子里,白晨明坐在案前的木椅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成东看,只是越看白晨明的表情越怪异,刚想要伸手触碰白成东的脸,白成东不动声色的侧头避开。
“成东啊!你现在日日顶着这林云澈的脸,会不会这面具不透气?”
“爹给你说,这面具啊,不透气会捂着脸上长痘痘!”
“要不,没人或是在家里的时候可以先将这面具摘了?”
白晨明说这话的时候,不时的偷偷瞄向白成东的反应,倒不是因为他害怕儿子,而是这他自己的儿子现在顶着别人的脸就算了!
这脸还是林云澈的脸......
林云澈是什么人,那可是今科的状元,淮州的知州,现在又被皇上敕命了护国将军,这样的大人物,现在被说是自己的儿子......
白晨明心里又别扭,又害怕......害怕眼前的人就是林云澈。
白晨明想要主动又害怕的神情落在白成东的眼里,白成东的心抽痛了一下,他无法拒绝白晨明的要求,只能缓缓地抬起手将自己的面具摘下。
白晨明刚才还惊恐的眼底,此时已漾出水珠。
他不敢相信,自己印象里那个白白胖胖的英俊小子,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枯瘦如柴的年轻人。
可他不能不信,因为面前年轻人的那双眼和子柔几乎一模一样。
而此时,白成东就是用这双眼在打量着他,就像他小的时候。
“成东,你成日里总拿个弹弓做什么?”白晨明收货回来,看着儿子在院子里乱跑,带着些怒气问道。
白成东平日里不怕爹爹,可以说爹爹还没有娘凶!
他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到白晨明面前,双手举起朝着白晨明要抱抱。
白晨明宠溺的抱起大儿子,将他手中的弹弓夺过来,“整日在院子里乱跑,成何体统!”
白成东扬着小脑袋,奶声奶气的说:“爹,孩儿不是在乱跑!”
“孩儿是在练武,孩儿以后要保护家里的每一个人!”
“真正当上说书先生说的大英雄。”
白晨明听白成东要当大英雄,高兴的大笑,“你这小子,我和你娘都是摆弄药草的大夫,你不想着继承衣钵,竟然想着当大英雄。”
“你可知道,这大英雄可不好当!”
白成东指着弹弓,叫着道:“大姐姐说,只要我能练好弹弓,便能当英雄,便能保护她!”
白晨明笑儿子天真,他宠溺的摸着白成东的头,“那大姐姐说的可不全!”
白成东若有所思的看向爹爹,白晨明继续笑道:“想要当英雄还得有勇气,有一颗别人都没有的仁心!”
“我们东儿有没有勇气?”白晨明逗弄白成东。
白成东迟疑片刻,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向爹爹说道:“有!东儿有勇气!”
“只是爹爹,仁心是什么?”
“仁心啊!等以后东儿再长大些,去了私塾,读了书,便知道什么是仁心了。”
白成东挥舞着小手,吧唧亲了白晨明一口,“那东儿要快快长大!”
“早些懂仁心!”
白晨明欣慰的点了点头。
之后,他也是朝着这个方向培养成东的,他给成东请了最好的教书先生,单独教导成东功课。
成东喜爱练武,他又请了当地镖局的镖头,让他来做成东的师父。
成东自那时起就嫉恶如仇,他甚至也坚信,东儿将来能成为大英雄。
可偏偏成也英雄,败也英雄。
那年夏天,淮安县赶上了近几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日。
医馆里每日都接收不少,因为中暑而晕倒的病人。
子柔便同他商量着,想要做一批药丸,派发给淮安县的百姓,防止大家再度中暑。
他便四处张罗着收购制作药丸所需的药材。
那日他刚去乡下,新收上来一批广霍香叶,才带着货物走到县城门口。
就瞧见刘伯朝着他们匆匆的跑了过来。
刘伯一来,定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白晨明焦急的跳下马车,迎着刘伯跑过去。
刘伯跑的急,见到白晨明,来不及舒口气,便断断续续道:“老爷,不好了,少爷在河边溺水了!”
白晨明听闻是白成东出了事,脑子嗡地一声,瞬间变得空白一片。
他再听不到刘伯其他后来又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河边,他只觉得他越临近河边,他的腿便越软。
“太可惜了!”
“那是个勇敢的孩子!”
“是啊!要不是为了救别人,他也不会......被河水冲走!”
白晨明心中开始悲鸣,不会的!不会的!
他的东儿一定不会出事的,白晨明来到河边时,岸边围满了人。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前,只见河中央不少赤膊的青年在河中打捞着什么。
“怎么回事?谁来告诉我这怎么回事!”
可还没等刘伯将事情的原委告知,白晨明便在河中央发现了寇子柔的身影。
她拼命的向下潜,一次,两次!
慢慢的她整个身体都不再听使唤,她扑腾了两下,然后似乎想到什么,她不再挣扎,任由身体不断的向河底下沉。
白晨明惊恐的呼喊着,唤来不少人再次跳入河中。
这才将寇子柔捞了上来。
看着脸色苍白的寇子柔,白晨明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们口中说的那个孩子,就是成东!
白晨明命刘伯将寇氏先送回医馆,自己则带着人继续在河边搜寻。
这一搜就搜了三日。
白晨明一无所获的回到家,看着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寇氏,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未说。
寇氏一直在盼望着他回来,但白晨明的表情已经昭示一切。
寇子柔一病不起,也不愿再同他说些什么!
白晨明知道,子柔在恨他!
他也在恨自己!他根本不需要儿子去当什么英雄!他只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开开心心的活着,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哪里还那么重要。
可就是因为他......成东真的成了淮安县孩子们眼里的英雄!
而他却要永远的失去了他!
许是老天听到他的忏悔,如今又让他见到儿子!
“成东,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白晨明忍不住老泪纵横。
白成东脑海里同样的记忆也在不断的回闪,他望着白晨明明显苍老的面容,微微张口:“父亲!”
“哎!”
父子俩紧紧相拥,正巧被进来的白婉清看在眼里。
白婉清微微笑了,若是母亲也还在,该多好!
白晨明和白成东见白婉清进来,瞬间弹开,不管是父亲还是弟弟,他们都应该是白家的顶梁柱,像现在这样哭哭啼啼实属不该。
白晨明知道白婉清是有正事要谈,再三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准备离开。
白婉清这时开口,“父亲,您留下来一起吧!”
白晨明一愣,他知道婉清他们谈的是军中大事,这他能听?
白婉清笑道:“父亲,这一次咱们聊的是家事!”
白晨明听罢,心中安定不少,便也理所应当的留了下来。
白晨明坐在上首中央,白婉清和白成东一同坐在白晨明右侧。
两人一起看向白婉清,白婉清理好思绪回看向白晨明说道:“父亲,成东这一去,怕是不容易!”
白晨明才刚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清儿,成东不过是替大女婿接个圣旨!”
“难不成,你真的想让你弟弟去上那战场?”
白晨明知道淮王谋反,也知道皇上重用林云澈,可谁都没有告诉他,他的成东要上战场!
白婉清看到父亲焦急的模样,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白成东主动开口:“父亲,大姐夫如今不在,圣旨已下,仗总要有人去打!”
“荒唐!”白晨明拍案而起,“圣旨上任命的是林云澈!”
“你又不是林云澈,你又不懂打仗,你去,不就是白白送死?”
“我不同意!”
白晨明心下已决,他绝不容许白成东再去当什么英雄,也绝不能看着他眼睁睁的再去送死!
白成东心中动容,原本以为见到他残破不堪样子的父亲,会对他失望!
他没想到,父亲不仅没有对他失望,反而现在还在护着他。
可有些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父亲,如今之事,已不是我们普普通通说个不去,便能了的!”
“大姐姐你说是吧?”
白晨明几乎是恳求的眼神看向白婉清,白婉清知道父亲心中伤痛,但还是不得不点头道:“的确如此!”
“父亲,淮王与林家的梁子有多深,不用我多说,您已知晓!”
“如今,淮王谋反,皇上危难,他若成,定不会放过林家,放过白家!”
白晨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照你这样说,能平了淮王的难道只有林家?”
“对,崔侯爷领兵打仗多年,又同林家交好!”
“不若我们修书请崔侯爷出兵,难道还摆不平一个区区淮王?”
白婉清和白成东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恐怕来不及。”
“侯爷兵马在南,来北地时日较长,若是等他调兵前来,怕是......天下已成淮王的了。”
白晨明脸色一白,“那什么意思?成东如今只能替林云澈上这战场?”
“当这将军!”
“清儿!他才刚刚被找回来!他的身体你也看见......亏空成这个样子,怎么能行?”
白成东面色一紧,双手慢慢握成拳头。
白婉清察觉到白成东的异样,她对着父亲缓声道:“父亲,成东他一身本领,这将军有何当不得?”
白晨明摇头,“清儿,当将军是要命的!”
“成东回到白家,什么都可以不需要做,他只要在家里面好好的养着!”
“什么将军,什么英雄,咱们统统都不要!”
“让其他人去当林云澈!对,让其他人去!”
“若是你们找不到人,让爹去!爹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是够本,若是能换得白家全家的性命,又有何不可!”
白成东不可置信的看向白晨明,父亲竟然愿意用命换他!
换他这个废物!
“不可!”
“清儿,你......难道就非要你弟弟去送死?”
白婉清摇头,“我不是要他死,我是要救他!”
“他若不去,三年后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