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隐 作品

第370章 满月宴

“陛下在想什么?”

齐越一怔,不觉身旁人醒了,只浅浅道,“在给罗氏想一个封号,罗妃到底是不好听。”

晏清禾起了些许兴趣,问道,“那陛下可有了什么好字?”

黑夜中二人看不见彼此的脸,只有两道声音回荡在帐中。

“朕思来想去,总觉得都不衬她,又想起朕当年想给你择个封号,却也似这般绞尽脑汁。”

晏清禾淡淡笑道,“这天底下有那么多好字,什么‘佳柔娴端’,怎么会一个字都衬不起呢?再不济,陛下命礼部拟好后过目挑选就是了。”

齐越反问,“那皇后觉得,这天底下哪个字衬得上你呢?”

“陛下这是想给臣妾准备谥号了?”

“岂敢岂敢,你只替朕想一个择给罗氏,也好让朕偷懒偷懒。”

“怎么?臣妾与她性情相似吗?”晏清禾回想起与罗娢的初见,“她少年英气,在马球场上英姿飒爽的模样,更像是文昭皇后罢?”

“朕倒不知这是否算得上清禾的飞醋了,你只记得她,难道不记得自己当年在马球场上的飒爽英姿?又岂逊色于她。”齐越脑中闪过当年他还是皇子时,邀枕边人共组一队打马球的情形。

“原来陛下是偏爱于会打马球的女子啊,”她不禁调侃道,“早知如此,臣妾就该让明儿将马球练得无人能敌,这样陛下也不会舍得送她去和亲了。”

“你……”齐越无奈笑道。此刻二人皆短暂地摆脱了帝后的身份,只如一对寻常夫妻,不论尊卑秩序,齐越更不会为此迁怒于她,只唇齿相讥道,“清禾乖戾真是不减当年,文昭皇后可不会像你这般肆意妄为。”

“那罗妹妹呢?”她追问道。她也似我一般“肆意妄为”吗?那从今以后,你也要失去她这一点宝贵的真心了,三郎。

齐越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原来陛下喜欢被人呛住,既如此,臣妾早该让明儿来呛住陛下了。”

齐越被她气笑,故意生气道,“朕看你也是愈发任性了,没个规矩,不成体统。”

清禾不语,只是沉默以对,齐越倍感无趣,只好道,“既如此,早些睡罢。”

晏清禾轻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也不曾立刻闭眼入睡,只呆呆地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帷帐,脑中闪过的是从前岁月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片段,尤其是她的爹爹,她的明儿。

她也心照不宣地知晓,齐越亦是如此。

……

在六公主满月的当天,罗娢正式被册封为正二品妃,赐封号宣。宣者,疏通、晓畅也。同时,六公主也被赐名为齐欢,封号长乐;早殇的七皇子赐名为齐安,追封为思王,葬入皇陵。

这些举动无一例外都彰显着皇帝对罗娢的宽慰,要她豁达自通,放下曾经不愉之事。

可对罗娢而言,纵然恩赏丰厚、恩宠如初,可再也换不回她的父亲和儿子了。

满月宴这天,罗娢在完成册封仪式后,便主动邀皇后、贵妃以及德妃留下来共进午膳,以表当日劝慰开导的感激之情,三人欣然应允,在长信宫与罗娢同坐一桌用膳。

曹蘅看着这冒着热气的羊肉锅子,对着众人欣然笑道,“这些年过去,总算是又有这么可以热闹的一回了。又安你别恼,这些年来,我还时常梦见、尤其是午睡时,梦见竹意馆内,咱们还有舒窈四个人打着叶子牌的光阴,窗外竹影朦胧,清风徐来,你们三个没一个能赢得过我,那时可真真是‘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啊!如何似的现在一般,又要看着孩子,又要协理六宫,又要装出贵妃娘娘贤德端庄的模样,可真真是累煞我也!”

众人皆笑出了声,又安伸手去拧她的脸,嗔道,“这协理六宫的活儿是谁总偷懒推脱、要千方百计求着我替你干?贵妃娘娘您只做个样子就‘累煞我也’,你看我恼是不恼!”

“我错了,快饶了我罢德妃娘娘,快些吃肉才是,”曹蘅闪躲着,并往又安碗中夹了一片肉,又安方哼了一声算是收手,曹蘅又看向罗娢,笑道,“妹妹会不会打叶子牌?”

罗娢局促地点了点头,晏清禾对她道,“你可别上了她的当,我和又安的首饰何曾是我们自己的?只由她看上哪件,就借着赢牌的借口拿去当彩头了,娢儿可要小心,别被她骗得精光。”

“我哪儿有?”曹蘅反驳道,“这叶子牌已经许多年不曾打过了,只除了每每去行宫时方有个偷懒闲暇之时。对了,说到行宫,不知陛下今年可打算去行宫避暑?我还打算同你再登画舫呢。”

晏清禾想了想,“是有几年不曾去了,如今我虽不知陛下的意思,但若你想,我去求他便是了。”

曹蘅也不客套,倒全然像是个被皇后宠坏了的孩子,对罗娢道,“妹妹也看到了,咱们的皇后娘娘神通广大,你只求她,比求陛下还好使呢……”

罗娢点点头,一时间倒不适应一向在人前端庄稳重的两位娘娘竟也会有如此俏皮风趣的时刻,想到自己当年未出阁时也曾是这般肆意洒脱,心下已然默默融入了她们。

晏清禾为她夹肉,一边解释道,“你可别被她们吓着,蘅儿与又安虽是两个狭促鬼,但心肠却是极好的。你平日里郁闷时,只管找她们取笑,若烦了欢儿哭闹,就直接把孩子扔给她们,她们也是一向带孩子带惯了的。”

“听听这话,”曹蘅指着晏清禾对又安道,“自己爱嘲弄人,偏又说我们两个狭促,小心本宫撂挑子不干了。”

“快闭上嘴罢,”又安塞了片肉进她嘴里,“你不想干,我还想去坐画舫呢,小心娘娘恼了,倒临时反悔不带咱们去了呢。”

“你看看她们,一个明着说我,一个暗着损我,”晏清禾对罗娢道,“她们日后若是欺负你,妹妹只来找我,看我如何整治她们。”

“好,”罗娢嫣然一笑,垂眸反思道,“其实说来,臣妾本还沉溺于神伤往事,但今日见娘娘还有贵妃、德妃两位姐姐私下竟如此明媚开朗,也心生羡慕。或许,陛下虽有万般不好,但他总有一处是对的——那就是要往前看,纵然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但也不应该沉溺于过去的痛苦无法自拔,人总该要吃一堑长一智才是。”

“这就对了,”晏清禾欣慰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总该向前看才是,何必纠结那么多呢?”

“我明白的,只是……我也连累了娘娘,娘娘向陛下为我说话,想必也受到了牵连。这些时日,陛下去凤仪宫的次数,倒比秋狩结束后的那段日子少了许多……”

“这是什么重要事?”晏清禾笑道,“他不来,我反倒乐得自在呢,妹妹千万不要对不起我,只当是帮了本宫一把便是了。”

罗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曹蘅道,“虽然我没有得过盛宠,但你们只看我平日安适自在,便知我心里没有一丝他的位子就是了。要想如我一般过得闲适,只要做两件事——一是抱住咱们皇后娘娘的大腿,二是把那个不值得的人从心里剜出去,仅此而已。”

又安笑话她是歪理,连一旁众人的宫女也忍不住捂嘴偷笑,众人就这样言笑晏晏地度过了这个午后,其中的盎然,不输于春日的花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