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岁宁虽然早有准备，昭明帝将她叫来，必定已经将她查了个底朝天，但还是没想到竟查得这么清楚，看来归德侯府内早有帝王的眼线了。
区区归德侯府，有什么，竟然值得帝王安插眼线？
这个想法只是一晃而过，重要的是眼下，好在她今日来，就没打算隐瞒，筹码越多，谈判就会越顺利。
“是。”
“这些法子从何处而来？”
“西洋。”
慕岁宁面不改色，“父王在东宫时便曾接触过西洋人，父王麾下也有众多能人谋士，只是父王重在社稷，不曾重视过这些奇淫巧技，父王到白云山后我便想法子从他们处拿到了这些方子。”
皇帝沉沉看她，她说的这些其实很好验证，是不是太子麾下那些人做出来的，把人叫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自从太子出事后，与太子有关的官员全部遭到贬谪，且大部分已经死在了贬谪的路上，他就是想问，也已经无从问起。
“你手里，可还有类似的方子？”
皇帝问，“只要你拿出来，朕可以满足你一个条件，只要不是与你父王有关的都可以。”
慕岁宁袖中手指微紧，望着上首看似好说话的帝王，却知他只是在试探她的深浅，毕竟大蒜素这种易得、有效的药若能收归朝廷所有，其益处可想而知，他不会允许她不上交，所以这个条件她必须提，且要提得让他满意。
“有。”
慕岁宁回答，“且不止一张。”
皇帝面上闪过丝讶异，就听她继续道，“不过那些图纸都不太完整了，我只能根据记忆慢慢修复，倒是有一个制糖之法，用一种名叫甘蔗的作物提取，制出来的糖细白如霜，而非如今的蜜糖或是麦芽做出的饴糖。”
糖在这个时代，就是十分昂贵且稀少，可需求量又极大。
虽有人发现甘蔗能制糖，但甘蔗主产岭南、也就是如今的百越一带，百越是出了名的瘴气多、且荒凉之地，甘蔗这等产物自然也就不多，再加上消息闭塞，如今的技术提取出来的蔗糖也十分粗陋，所以并未流入市场。
昭明帝虽然多疑，却是一位十分勤勉的帝王，甘蔗能制糖之事他早就着人调查过，因为提取的糖少、人力耗费巨大，糖的质量低，才没有继续关注。
可她却说，能以甘蔗，提取如白霜的细糖？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且十分笃定这个法子能成。”
若是此法成功，将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流入因为常年打仗而空虚的国库，更能改善如今年年因为天灾而只能勉强温饱的百姓的生活环境！
她看着皇帝跳跃的目光，抛下另外一记重弹，“除了甘蔗，我手里还有西瓜和辣椒种子，西瓜可以制作西瓜霜想必皇上已经知道，而辣椒如今在南街已经供不应求，只要皇上需要，臣女可以提供者两样种子。”
什么叫可以提供，难道她还打算不给吗？
皇帝手里捏着的棋子迟迟没能落下去，心头居然澎湃起初登帝位时才有过的那种少年壮志。
大晋年年天灾，若非这些年边境在祁云宴的手里安定了下来，大晋恐怕早已内乱，而要是慕岁宁说的这些能产生大量经济效益的作物真的能种下去，百姓不止能温饱，甚至能摆脱贫困，让大晋的国力更上一层也说不定！
而她手里，似乎还有更多。
皇帝看她的眼神锐利了几分，再度问道，“你想要什么？”
帝王之威深不可测，慕岁宁感受着上首传来的沉沉的威压，收紧心神，回答，“臣女只想求一个庇护。”
祖孙两四目相对，他们都很清楚彼此的心思，皇帝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根本没什么感情，甚至更偏向于她能安于后宅、或是悄无声息的死去，若非太后插了一手不许他对她下手的话，慕岁宁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慕岁宁，对这个皇祖父也没有孺慕的心思，更知道他对自己的死活毫不在意，且不喜她屡次插手东宫案。
可如今，慕岁宁拿出来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千古一帝、万载留名，这是昭明帝作为一个勤勉贤明的帝王无法抗拒的。
“来人。”
皇帝开口。
慕岁宁看似镇定，心神却飞速运转起来，毕竟皇帝可以不答应甚至还有一个更加阴暗的手段，便是将她囚禁起来以严刑逼问她剩余的图纸，虽然那是两败俱伤的办法，但谁知道他怎么想呢？
所幸，慕岁宁赌对了。
“即日起，加封嘉和郡主为安定嘉和郡主，赐郡主府，良田五百亩，黄金百两，仆人三十，赐金印一枚，可随时出入皇宫见朕。”
总领太监都懵了，郡主已有封号，居然在封号前再加尊号，还是‘安定’二字，要知道就连摇歌公主，至今连封号都没有啊！
“还不去？”皇帝不满。
“是，奴才这就去！”
总领太监按下心头浪潮，飞快瞥了眼端端行礼道谢，似乎丝毫不为这样惊人的奖赏而激动的慕岁宁，不由更加刮目相看，这位郡主虽不是太子殿下所生，却像极了他呀！
圣旨很快拟好，皇帝直接交给慕岁宁。
“制糖之法，朕会让工部的人与你对接。”皇帝道，“剩下的图纸……”
“臣女会尽快修补好。”
不说别的，光是图书馆看过的那本《天工开物》，里面记录的各种农田水利就够大晋的农业水平上一个大台阶了。
但这些东西，不能一次性全拿出来，否则她既没了跟皇帝谈判的筹码，对现在农业的冲击也太大了，会加大大晋的贫富不均，饿死更多的百姓。
所以，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稳稳的来。
皇帝得了她这句承诺还不够满意，“尽快是多久？”
“至少半年能出一张图纸。”
慕岁宁不等他问，便行礼道，“还请皇上放心，臣女曾做过一个梦，梦到我大晋有卧龙腾飞，扶摇万里，是丰年人乐业，垅上踏歌行之态，不久的将来，大晋定然风调雨顺，成为千古未有之太平盛世！”
这话深深击中了皇帝的内心，丰年乐业，陇上踏歌，与如今百姓日夜耕作、粗布麻衣不足避寒、糙糠粗米难以果腹简直对比鲜明。
若真能成就这样的伟业，若真能开创这般盛世……
皇帝心中长长呼出一口郁气，“你去吧。”
慕岁宁见皇帝心情不错，顺带给李朔他们也求了个嘉奖。
既是有功，皇帝也不吝奖赏，当然，只是口头上的夸赞，并赏赐了一些财物，但他们的名字都在皇帝面前过了一遍，将来若是能上殿试，几人想必也更有优势些。
做完这些，慕岁宁便干脆的行礼离开了。
她一走，皇帝便放下棋子，走到窗边，看她纤弱的身影一步步踏在雪中远去。
“暗卫那边调查，说她自大婚夜落水后醒来，便性情大变，不久后，便拿出了商业计划书，还拿出了西瓜霜这等奇物，你说她说的那个梦，会不会是真的？”
真的梦到了未来，所以才会拿出这么多的奇物图纸。
总领太监哪懂这些，只能笑着说，“奴才瞧着嘉和郡主倒是没什么私心。”
否则这些法子她完全不必费时费力的造出来，还不是用在自己身上。
皇帝沉默了会儿，叫来暗卫，“暗中盯着嘉和。”
“是！”
“远远盯着即可。”皇帝补充道，“她若不与他国势力接触，她便是我大晋之真祥瑞。若是有，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