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靠在低矮的草床上,碗口大的小窗透出一缕微光,空气中灰蒙蒙的尘土环绕在脏旧的亚麻布衬衣四周,他有些灰败地伸出一只手,递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吕克眼皮底下。搜索本文首发: 今晚吃鸡 jinwanchiji.com
“大拇指?”
吕克皱起眉,模样凝重。
他还以为冻坏的是小拇指。
“暴风雪再厉害,不过刮了一晚上,有房子有壁炉,怎么冻掉的?”
“老爷,尤金的冻疮早就有了,前些阵子凿盐时拇指又被一块岩石卡住半天,再加上昨晚暴风雪把他屋子吹漏了一个窟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没发现漏洞正对着自己大拇指,今天早上就没直觉了。”
“...手指要不了了,得尽快切掉,你去烧些草木灰和木炭。”
尤金的手指还没有彻底断掉,但黑肿的模样所有人都知道保不了了,而且也不能保,纵使不知道医学,他们也明白不切掉的下场就是被魔鬼带走。
尤金同样清楚,所以没有拒绝,只是表情更加痛苦。
吕克一样叹口气,他倒不是为尤金伤感,而是为盐厂即将损失一名优秀劳动力而头疼。
“看来尤金开不了盐了,如果他能活下来,需要另找一个活计。”
吕克走出茅屋,大拇指不同于其他手指,少了它整个手掌再难握住铁镐,加上是右手,对于开矿来说和断了一条手臂没区别。
所幸也握不住刀了。
吉尔很快就把东西烧出来,在吕克示意下,走进屋子,让保罗格勒按好尤金,在对方激烈的惨叫中一刀割断了手指,随后木炭烙伤口,草木灰外敷。
“可惜啊,雨果修士离开了。”
吕克抬头望天,有了雨果,也不必用鸡汤安抚众人,一场祷告就完事了。
何况,他还是一位优秀的医生。
“观察三天,如果没事就把他送回骑士堡。”
交代完吕克走向炼盐厂,缺少了尤金,格勒一个人也不能往死里用,盐产量肯定要下降了,所幸之前两人配合开采了不少盐石,叫来保罗,询问起存盐数量。
“老爷,莱恩先生每个月都会取走一部分盐,现在还有十五磅左右。”
“还能吃一个半月左右,格勒再不时弄些,嗯,可以,够用。”
观察完盐厂,吕克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处理死掉的牲畜,要说好不容易积攒的牲畜死了一三分之一一点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这些家畜放在寻常的小骑士,比如曾经的沃德村领主那,早够他疼晕过去了。
吕克又不是财大气粗的勃艮第公爵,当然不能免俗。所以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实际上心头都在滴血!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再难过也无用了,现在想的应该是如何善后。
“人没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牲畜没了能再养,人死一个可就少一个啊...”
吕克没有领民就像杂草,割了一批很快就会长出下一批的念头,要知道他招拢这批灾民那只是幸运,如今男爵留意了自己,又加雪灾,想再轻松找到一批青壮灾民绝对不容易。
“八只鸡炖一半给众人,两只放进地窖,其他两只,一只给莱恩乔治他们,一只炖好送进城堡。”
吕克利索下马,对着迎面而来的老埃克道:“对了,你皮革水平现在怎么样?”
“老爷,基本的皮革没问题,但想必还是不如您的。”
“足够了,那头死掉的山羊的皮毛不能浪费,你这些天辛苦些再做一件羊皮袄和羊毛毯。”
“羊肉肢解好也放入地窖。”
“那头猪也一样,猪皮做手套鞋面,如果有可能最好再弄出一面蒙皮盾牌,猪肉同样放进去。”
地窖是私人仓库,粮仓才是公共设施。
雪灾唯一的好处就是让地窖变成了天然冰柜,所有肉都不需要熏烤了,随吃随拿不会腐烂。
“对了,剩点猪胰出来,肥皂也不够用了。”
吕克几乎面面俱到,所有牲畜全身上下什么都没放过,就连骨头都吩咐煮汤喝掉再碾碎充当肥料...
老埃克一一记下来,然后道:“老爷,莱恩他们把粮食运回来了。”
“哦?”吕克抬眼,“损失了多少?”
“我刚刚瞧了瞧,大概还有两百四十磅能吃...”
吕克抿嘴,损失了一百多磅。
“还有,老爷,米勒好像发烧了。”
……
一场雪灾下来,骑士堡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但世界上永远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贝里男爵一脚踢翻眼前的凳子,大声呵斥管家与扈从:“你们真是一群愚蠢的猪头!连一群连根木棒都没有的俘虏都看押不住,居然让他们跑了!!”
“尊敬的老爷...谁能想到中途会有暴风雪呢...”
“闭嘴!难道我不知道有暴风雪?”
贝里气愤地走到主位上,捏着扶手,表情愤怒地如同一只野狼:“真是巧了,风雪偏偏只挡住了护送队的眼睛,那群该死的连饭都吃不饱的俘虏却能逃走对吗?”
“你们是觉得我很像一只长了耳朵的驴吗?!”
凯勒管家和弗曼扈从一起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男爵从战场上俘虏的士兵本来打算卖到上洛林的矿场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可谁知道一场暴雪后全都无影无踪。
战马丢失、一场大雪让领地内春麦冻死不少,连农奴都死了七八个。
贝里不在乎农奴,他在乎的自己的财产,无论是粮食还是俘虏,那都是硬邦邦的芬尼,现在就这么从手心溜走了?
贝里发泄一通,逐渐恢复了理智,浓蓝的眼球在眼眶打转,不一会儿转过身道:“我听说最近强盗很多?”
“大人,强盗确实很多,不过那是曾经的事了。”
弗曼听到后,连忙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向贝里汇报自己的战果,“自从您的战马丢掉,我一直领人四处征讨流窜的暴徒,再加上这场暴风雪,我向您保证,周围绝对不会再出现五人以上的匪徒!”
男爵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触霉头。
况且,他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眼线莫名其妙地死了,让弗曼很生气,正好趁着贝里的命令杀了很多流民——当然,他们的东西自然进了他的腰包。
“不,强盗肯定还有一支十人以上的军队!”
“大人...”
贝里抬起手打断了弗曼的话,在对方从疑惑逐渐沦为惊讶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道:“他们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在上洛林和普罗旺斯捡到了不错的兵器。”
“因为暴雪,他们缺少粮食,所以不得不袭击四处的村庄,打劫走粮食与牲畜,嘿,真是一群该死的家伙。”
“而我虽然有心征讨,但却缺少军资...”
“所以...”
“所以理应让领民和商队向老爷提供更多的粮食~”
“还有骑士们,也应该提供剿匪税。”
贝里看向附和自己的管家与扈从,满意地笑了:“说的没错,这是上帝的旨意。”
库铂堡外,一片简陋黑暗又破败的草棚区,正在清扫积雪的农奴并不知道城堡内的几人三下五除二便下达了新一轮的加税,不过哪怕知道,他们也无能为力。
雪夜冻死了太多没有御寒衣服的农民,必须尽早埋掉。
人群中,一位流着鼻涕的少年端着一碗麦糊粥匆匆跑向一处低矮窝棚,窝棚很破,哪怕在荒败的农奴区的都简陋的可怕。
周围农奴看见少年身影神色各异,有人叹息一声在胸口比划十字架,有人则不屑的哼了一声,也有人露出羡慕神色。
少年没时间搭理他们,端着说是麦糊实则几粒粮食都没有,照的能晃出人影的稀汤大步迈入窝棚,蹲下身对着躺在地上一个骨瘦嶙峋的身影轻声道:
“父亲,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