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抬眼望去,只见远方一道矫健的人影如苍鹰般轻盈地落在了哨塔之上。
仅从这利落的身法,梁进便能判断出,这人的武功起码达到三品境界。
并且这人,梁进还见过。
他便是南禁军副统领,洪威。
梁进的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
犹记得当初第一次与洪威相见,那时的自己在洪威面前,渺小得仿若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然而如今,时过境迁,梁进已然具备了能够将洪威击败的实力。
梁进并没有盯着洪威看。
到了洪威这种级别的高手,多看他两眼,都能够令他心生所感。
于是,梁进悄然从廊庑的高处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继续回到自己的岗位,如往常一般站岗。
今天借着帮助苏莲的机会,梁进也测试了一下皇宫中禁军系统面对突发情况的反应。
这让他的心中大致有了底。
铁笼中的淮阳王赵御,自始至终都紧盯着梁进的一举一动。
方才禁军们闹出的动静,自然也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此刻,他的目光中全然没有了往日那副痴傻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诧。
梁进感受到他的目光,扭头朝着他咧嘴一笑。
赵御见状,瞬间又换上了那副傻笑的面容:
“嘿嘿……嘿嘿嘿……”
梁进也跟着笑了:
“嘿嘿。”
两人的笑声在这小小的角落响起,随后很快便归于安静。
不多时,禁军们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所谓的刺客,自然是没有被搜索到。
梁进放出与收回战傀的动作极为迅速,除了那两名禁军士兵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看见到所谓的刺客。
就连哨塔上的哨兵,也只是因为发现那两名禁军士兵的异常举动,才赶忙吹响了牛角。
这两名禁军士兵,自然免不了被上级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骂完之后,又只能灰溜溜地继续回到岗位值守。
毕竟,能做的封锁与搜查都已进行过,却依然不见刺客的踪影,那就只能推测这刺客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更何况禁军在皇宫当差,心理负担本就比普通士兵沉重许多,出现幻觉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上级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更不想无事生非,于是只能下令加强警戒,此事便就此作罢。
……
而在皇宫的另一边。
浣衣局内。
郭敏已然精心穿戴整齐,身着整洁的礼服,头上佩戴着精致的头饰,行囊包袱也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宫女出宫,在宫中可是一件严肃且庄重的事情,整个过程都有着一套繁琐的流程。
如今郭敏已准备妥当,大部分流程也都顺利走完。
此刻,她静静地伫立在浣衣局的中庭之中,正等待着敬事房的首领太监前来完成最后的流程。
身边的宫女们来来往往,每当路过郭敏身边时,都会忍不住多瞧上两眼。
以往,这些宫女们见到郭敏,多少都会恭敬地喊上一声“佥书”,再不济也会叫上一声“姑姑”。
可如今,她们不仅不再称呼,反而还低声议论,甚至肆无忌惮地取笑起来。
“这老妖婆,终于要走了!”
“等了这么多年,可算把她给熬走了,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看她那副衰样,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以后肯定活不长!”
……
宫女们平日里没少遭受郭敏的打骂,如今郭敏即将离开,自然个个都幸灾乐祸,巴不得看她落寞的样子。
尤其以前,她们即便在背后也不敢随意骂郭敏,可今日却能偷偷骂个痛快,丝毫不用担心会有人去告状,更不担心会被秋后算账。
正所谓人走茶凉。
郭敏对此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人还没踏出宫门,这“茶”就已经凉透了。
郭敏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在浣衣局确实得罪了不少人,遭人厌恶。
但她总觉得,自己办事得力,安排有方,在浣衣局这么多年,怎么着也能得到一些人的尊敬。
却不曾想,别人尊敬的不过是她佥书的官位罢了。
昨天她刚将佥书之位移交给继任者,到了今天,竟已无人再对她表示敬意。
甚至在她即将出宫,心中本就对未来充满忐忑惶恐
之时,竟没有一个人愿意来陪伴她、安慰她、送别她。
由此可见,浣衣局中的人是多么地讨厌她。
“我不在乎!”
郭敏在心中暗自咬牙说道。
她还记得自己的上一任佥书离开之际,曾告诉过她,有些人德高望重,出宫前能得到不少人相送,看似风光无限。
然而一旦踏出宫门,宫内宫外便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彼此之间再无交集。
所以有人送别和无人送别,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道理,郭敏自然是懂的。
“都别来送我,我不稀罕!”
“再过一会儿我离了宫,从此和你们再无缘分!”
“都是一群白眼狼!”
郭敏紧咬着牙关,在心中恨恨地骂着。
嘴上虽这么说,可鼻头却忍不住一阵发酸。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郭敏在这浣衣局毕竟待了快二十年,与这些人也相处了这么久。
如今要彻底离开,却发现众人对她如此厌恶,心中难免百般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郭敏心中微微一动,难道真有人来送自己了?
她急忙满心欢喜看去,只见从敬事房大门外,缓缓走进两个人。
当郭敏看清来人后,心头不禁一阵失望。
这两人,正是敬事房的太监。走在前面的,便是敬事房的首领太监。
郭敏赶忙对着两人行礼,因为她知道,这两人前来,便是要进行最后的叮嘱。
首领太监昂首挺胸地站好,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说道:
“浣衣局佥书郭敏,今日出宫!”
“切记,凡已经出宫的宫女,不准再行进宫,不准泄露宫中一切事情,不准本宫首领太监等代为传信,也不准派人到宫门给本主请安。”
“从内务府记录看,郭敏进宫已经超过十五年,按照规矩,离宫之日例给赏银三十两!”
说完,首领太监手轻轻一扬,几块银子便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他伸手将银子交到了郭敏的手中。
可做完这一切,首领太监却并没有就此离开,反而就站在郭敏面前,斜着眼睛看着她。
郭敏心里明白,若是没有首领太监安排随从带路,她今天可出不了宫门。
于是,郭敏急忙从三十两银子之中,取出一半交到了首领太监的掌中,恭敬地说道:
“多谢公公!”
首领太监瞥了一眼手中的银子,嘴角微微上扬,这才将其收入了袖子中。
随后他冲着身边的随从吩咐道:
“小福子,你领郭敏出宫去吧。”
说完,首领太监便转身离去。
那被称作小福子的小太监当即尖着嗓子说道:
“郭敏,跟我走吧。”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带着郭敏离开浣衣局,朝着远处走去。
小福子走得很快,丝毫没有等郭敏的意思,显然他只想早点结束这份差事。
郭敏跟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浣衣局。
她十三岁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在这里耗费了自己一生最美好的年华。
如今能够离开,本应高兴,可不知为何,她的眼角却一阵湿润,心中满是伤感。
就在这时,郭敏看到不少宫女聚集在了浣衣局门口。
她心头不由一喜,难道她们是来送自己的?
可郭敏很快看清,这些宫女正遥遥冲着自己指指点点,嬉笑不停。
这让郭敏的心中又涌起一阵怒意:
“这里的人不喜欢我,我又何必留念这里?”
“即便现在有人愿意来送我,我也绝对不会回头再看一眼!”
郭敏心中一边暗自念叨着,一边扭过头继续前行。
她满心惆怅,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深深的叹息。
甚至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匆忙用手指将眼泪迅速抹去。
那些人讨厌她,就盼着看她落魄的样子。
她绝不能在那些人面前哭!
突然!
一阵呼喊声传来:
“姑姑!姑姑!”
郭敏心头一惊。
姑姑?是在叫自己吗?
一定不是!
如今所有人都在嘲笑她,怎么可能还有人愿意叫她姑姑?
郭敏暗暗叹息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姑姑!姑姑等等我啊!”
郭敏只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
她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回头。
要是有宫女故意整她、捉弄她,那她可就连最后的尊严都没了。
郭敏于是加快脚步,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
可这时,那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郭敏身后,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姑姑,我终于追上你了!”
“还好赶上了,没有错过。”
郭敏这才停下脚步。
她板着脸,挺直身子回头看去。
这一看,让她大为惊讶:
“小莲?”
来人,正是苏莲。
郭敏记得清清楚楚,苏莲早就不在浣衣局工作了,她已经去后宫伺候娘娘了。
难道她……是专门跑过来送自己的?
这让郭敏不敢相信,也难以相信。
在这皇宫之中,人情本就冷漠,苏莲早已经不是她的手下,又怎么会来送她呢?
更何况,自己早些年对苏莲可算不上好。
“你……你怎么来了?”
郭敏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甚至整个人还刻意表现出薄情冷漠的样子。
可唯独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几分期待。
苏莲紧紧拉住郭敏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姑,你这一走,我以后恐怕再也见不着你了。”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来送送你。”
郭敏眼角微微一颤。
果然!
她真的是来送自己的!
这一刻,郭敏心中不禁激动起来。
谁说自己没人相送?这不还是有人来了吗!
尤其来的,还是她手下最有出息的一个!
就在这时,小福子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催促道:
“郭敏,快走了!”
“你真是不懂规矩,离别之事在我们来之前早就该处理好,哪能现在还磨磨蹭蹭的。”
“快走,别耽搁了我的时辰!”
甚至说着,小福子就伸手想要来拉郭敏走。
郭敏咬了咬牙,然后迅速掏出五两银子,塞入小福子手中:
“还请公公行个方便,我们很快就好。”
若是在以前,郭敏一定会觉得为了多说几句话就花费五两银子,简直傻得不可救药。
可如今,她却花得心甘情愿。
小福子将掌中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那快点啊,就等你一会儿。”
说着,小福子还贴心地走远了些,留给郭敏和苏莲能够单独说话的空间。
郭敏转头看着苏莲,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感叹道:
“小莲……没想到,最后来送我的人居然是你。”
“真是没想到啊……”
“姑姑以前对你不够好,要是能重头再来一次,姑姑一定会好好疼你。”
郭敏这话并非客套,而是真情实意的流露。
苏莲本就是个感性的人,如今听到郭敏的这番话,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姑姑,其实你对我很好了。”
“要不是姑姑,我现在还在浣衣局里天天洗衣服呢。”
“这次姑姑要走,我准备了礼物送给姑姑。”
说着,只见苏莲匆忙从怀中掏出一支簪子。
那是一根精致的牛角发簪,雕工精美,十分漂亮。
“姑姑,以后你带着它,看到它就能想到我了。”
苏莲将牛角发簪轻轻塞入了郭敏的手中。
郭敏紧紧握着牛角发簪,眼中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苏莲看到郭敏在哭,自己更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哇哇大哭,一边“扑通!”一声给郭敏跪了下来:
“我从小进宫就没有亲人,先是认了两个哥哥,后来又认识了姑姑。”
“姑姑教导我这么多年,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亲姑姑。”
“如今姑姑要走了,我以后再也不能伺候你了,现在我给姑姑磕几个头,也算是能给姑姑敬孝!”
说着,苏莲“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
郭敏在这一刻,再也无法装作冷漠,心中的情感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她急忙蹲下身子,阻止苏莲继续磕头,然后紧紧地抱住苏莲,也跟着哭泣起来。
这一刻,郭敏的心中满是欢喜。
她不仅保住了尊严,向远处那帮等着看笑话的宫女证明了自己并非无人相送。
更重要的是,郭敏忽然觉得自己在浣衣局工作这么多年,也是值得的。
毕竟在这无比冷漠的皇宫之中,居然还有人真心念着她。
郭敏懊悔自己以前没能好好对待苏莲,但幸好,如今还来得及。
她凑在苏莲的耳边,低声说道:
“小莲,你听姑姑说。这皇宫里头犹如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会闯下大祸。”
“如今姑姑我是要解脱了,你可还得留在这里十几年。尤其你这妮子,就像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姑姑可放心不下你。”
“所以……姑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若是无事,那你这一辈子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若是哪一天你得罪了贵人,面临掉脑袋的大罪时,那么才可以说出这个秘密。”
“到时候,这个秘密或许能保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