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振 作品

第37章 野望如火

胡综身为孙权的亲信之臣,偏偏也是个如诸葛瑾一般的君子,士人气度也是有的。

见蒋琬如此发问,胡综犹豫了几瞬答道:“公琰既然有问,那我只好再入宫请示一下吴王的身体。”

“不过我若进宫,吴王问起公琰此番来武昌所为何事,我又该如何说?”

胡综神情诚恳的看向蒋琬:“公琰,前几日我来问你,你却坚持要见到吴王后方可陈说。”

“诸葛丞相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你我这般相熟,就不能与我透个底吗?”

于蜀汉、于曹魏、于东吴,天下皆知蜀汉国事政事是由诸葛亮做主。胡综也不作态,直接提出了问题。

蒋琬左右瞟了两眼,一把拽住胡综的手臂,拉近距离凑到了胡综的耳边,轻声说道:

“诸葛丞相欲与吴王相约攻魏!一东一西,使那小曹贼仓皇失措、使魏国中军疲于奔命,首尾不得相顾!”

胡综仍然极有礼貌,轻轻拨开了蒋琬拽住自己胳膊的手掌,退后半步轻声问道:

“东是哪里,西又是哪里?”

蒋琬道:“谁人不知伟则兄受到吴王信重?以伟则兄所看,皖口与合肥如何?吴王会愿意攻哪里?”

胡综脸上显出了一丝明显的不满,语调略微升高:“公琰这是在套我的话?军国重事,连吴王都要慎重应对,哪里有我这个微末之臣议论的份呢?”

“公琰还请入馆舍休息吧。若是闲暇无聊,也可到江边散散心去,观赏大江夕照和飞鸟云集之景,看看故乡景色。”

蒋琬乃是荆州零陵人,自随刘备入蜀之后,久离故土不得回返。而蜀汉群臣从上至下,出身荆州之臣绝不在少数。

在蒋琬面前提故乡?

蒋琬像是没听出胡综的不满和揶揄,脸上依旧带笑:“劳烦伟则兄入宫探视了!我在这里等着伟则兄佳讯!”

胡综点头,拱手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就走。

若论及这一时代的外交,总揽蜀汉与东吴交往之事的蒋琬,绝对可称资深与专业。只要能达成目的即可,又怎会被胡综的言论所影响呢?

穿耳即过。

胡综策马匆匆进了武昌城,直接朝着吴王宫殿的方向行去。

就在去年年初,在群臣的劝谏之下,吴王府全面整修升级成了吴王宫。

宫殿楼阁,非壮丽无以示王者之威。臣子们的理由大都是这种看法。

孙权虽是吴王,却也不好负了众望,只得勉为其难的同意扩建宫室。

胡综作为解烦督、又是吴王的亲信重臣,从宫门一直到内里,并未遇到任何阻拦。

从蒋琬处离开还没有小半个时辰,孙权就已经听胡综说完了蒋琬之言。

孙权身穿黑红色袍服、头戴金冠、腰上佩剑,左手背于身后,右手轻轻捋着自己有些发紫的须髯。

“伟则,你看诸葛亮这是何意?就凭一句话,就想驱使我为他出兵?”

胡综拱手道:“以臣之见,蒋琬此人手中必然有其他筹码,只是未见至尊之时、不能对臣说出。”

“至尊觉得出兵可行吗?”

孙权冷笑一声:“出兵可行吗?孤从不忌惮用兵,不过要看用兵值得与否。”

“自从吕子衡与曹文烈二人互相致书之后,荆州南北、扬州南北的魏吴守臣,每逢大事都会致书以对。”

“曹休已死,扬州换上了一个不知兵的陈群。荆州又是赵俨这种老儒、和夏侯儒这种宗室废物。”

“说句实话,孤若非担忧魏国中军和那曹睿小儿,陈群、赵俨这两人,孤还真没放在眼里。”

胡综拱手道:“至尊,自前番战后已经三年,各地积攒粮草、恢复军力,大吴总兵力已经恢复到了十六万。”

“若要与魏国交战,也有一战之力了。”

孙权道:“且待孤见到蒋琬之后再议。不过,伟则你说,诸葛亮想让孤做这么大的事情,到底会给孤开出什么条件来?”

胡综嘴角一撇:“诸葛亮前年攻伐陇右失败,反倒丢了汉中。去岁攻沓中又未克,年初攻阳平关估计也是无功而返。”

“蜀地君臣除了一个汉室的名头,还剩什么了?哪有什么能给至尊的?”

胡综说着说着,自己心头倒是一惊。双目微微睁大看向孙权:“至尊,莫非……”

孙权沉声问道:“莫非什么?”

胡综咽了一下口水:“天下所能赠人之物,无非名与利二者而已。”

“而利,诸葛亮又能给大王什么实利

呢?”

“至尊已是吴王,又已从洛阳得了九锡。所谓当涂高也,蜀地君臣若能帮助大王登基称帝,以此恩换取出兵,至尊愿意吗?”

孙权背着手在堂内绕了几圈,心中的思绪也在不停起伏着。

良久之后,孙权站定盯向胡综:“伟则再去寻一下蒋琬!试探一番!”

“孤可以择日见他!”

“臣知晓了,这就出城去见蒋琬。”胡综拱手示意,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胡综去而复返,到了馆舍寻蒋琬而未果。

得知蒋琬正在江边散步,胡综微微一愣,策马寻了出去。走了大约四里远,才找到了看着江景的蒋琬。

“公琰,公琰稍待!”胡综策马追来,口中高声喊着。

蒋琬站定,笑眯眯的看向驰来的胡综:“我还以为再见伟则兄要到明日了呢?”

“吴王有何旨意?”

胡综翻身下马,将马栓到了小路边的一棵树上,拉着蒋琬继续先前踱步。

“公琰,我有一事需要问你,还望公琰坦诚以对。”胡综认真问道。

蒋琬望着江水,不经意般答道:“若我说得好了,吴王就会休养的更好吗?”

胡综脸色微微一红,调整了一下心态,出言问道:“方才我已见过吴王。吴王只是有些疑惑,魏吴之间已经罢兵三年,期间种种事情公琰都已知晓。”

所谓种种,说的就是曹睿与孙权的相互致信、各地守臣时常致书问候,以及魏国多了一名具有孙氏血脉的王爵后嗣。

见蒋琬未有回应,胡综继续道:“诸葛丞相欲请吴王出兵,必有所恃。诸葛丞相能与吴国什么利益?”

“伟则兄早这般问不就好了?”蒋琬拍了拍胡综的手臂:“我坦诚相待,伟则兄坦诚以问,汉吴本是同盟之国,这样才好嘛!”

胡综道:“同盟理应坦诚。”

蒋琬笑道:“这不就好了嘛!我与伟则兄说,伟则兄能在吴王面前说得上话吗?”

胡综认真点头:“可以!”

蒋琬伸手指了指天:“伟则兄也是吴国少有的饱学之士。我有一问要问于伟则兄,不知伟则兄敢不敢答?”

胡综答道:“公琰请试尽力言之。”

蒋琬发问道:“为何昔日曹孟德不亲自称帝,而是要轮到曹丕才篡汉?”

汉魏易代的这种大事件,发生之后在整个华夏都引起了反复议论。而东吴内部关于此事,早都达成了一致的观点。

胡综叹道:“曹操久食汉禄为汉臣,不欲以汉臣之名称帝。”

“昔年司徒赵温欲征辟曹丕入司徒府为掾,惹得曹操动怒处死赵温。又因曹丕必须出仕,只得亲自封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

“曹丕任官已经克制如此,却仍然被天下人唾骂。”

蒋琬瞥了胡综一眼,边走边说:“吴王可曾为汉臣?”

胡综面色严肃了些:“公琰莫不是在说笑?这天下谁没做过汉臣?”

蒋琬继续说道:“若是做了汉臣、而又做了魏臣呢?”

胡综停在原地,神情冷峻的看向蒋琬。锵的一声,腰间宝剑抽出了半截。

“公琰若有事就说事。若再这般轻慢君上,我现在就斩了你!”

蒋琬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笑道:“伟则兄莫急,我与你论的乃是正经事。”

“我昭烈皇帝乃是景帝玄孙,继汉室帝业乃是理所应当。曹丕虽然演了出戏,倒也能以古礼禅让而对,以搪塞天下人之口。”

“若吴王想要称帝该以何为凭?”

胡综听闻蒋琬所言,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言。

孙氏以江东一地为基业割据,如今已经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中,眼见曹氏代刘,刘备称帝,吴国群臣又哪里不会心有所动呢?

想归想,找出一个合理的途径还是不容易的。

在汉末三国之时,天子、皇帝的神圣性还处于高位。

谁做了皇帝、谁家得了帝业,这都是天命所在,非人力所能妄为的。

所谓‘兵强马壮者为帝’,这个论断在当下站不住脚,不符合整个华夏知识分子的价值观。

如蒋琬刚才所说,孙权先做汉臣、又做魏臣,该以什么作为称帝的依据呢?

胡综看向蒋琬,躬身一礼:“此事重大,还望公琰能教我!”

蒋琬嘴角上的轻笑依然未去,淡淡说道:“若汉帝承认将汉、吴分为两国,吴王称帝路上的枷锁不就没有了吗?”

综大惊:“公琰是说,汉帝愿意让吴王称帝?”

“此事是真是假?莫要诓骗于我!”

蒋琬正色道:“伟则兄是君子,我蒋公琰难道不是吗?”

“如今天色未晚,伟则兄莫不如带我现在就去见吴王,也好免得长夜思索、灼人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