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说余生 作品

第237章 醉仙楼

第237章醉仙楼

新月如钩挑破靛蓝天幕,草叶间露水初凝。“小红马”低头啃食着带霜的夜草,鬃毛垂落时扫过玲儿裙角,惊起两三流萤。两人倚着马腹瘫坐在芦苇丛中,粗麻缰绳松松绕在仕林腕间,随呼吸起伏硌出浅浅红痕。

仕林忽而瞧见,草垛里开得正旺的月见草,此花见月而开,见阳而败,他随手摘下一簇,戴在玲儿的髻边。

玲儿侧脸贴着仕林肩上冰凉的织锦云纹,鼻尖萦绕着檀香混着马革的气息。她望着远处江心月影被涟漪揉碎成万千银鳞,轻声呢喃:“谢谢你,仕林哥哥,玲儿长这么大,这是最开心的一天。”

“不是最开心的一天。”仕林屈指弹开攀上衣襟的草蛉,指节蹭过她耳后散落的碎发。他望着那小虫振翅没入夜色,喉结微动:“是往后每一天。”

话音刚落,目光被突然仰头的玲儿截断,少女发间木樨油的味道混着汗津津的温热,正漫过他的下颌。

忽然传来一声“咕咕”声,玲儿捂着小腹,猛得侧过身子。

仕林撑起身躯,凑近玲儿:“天色已晚,想必是该祭一祭五脏庙了。”

“去哪儿?”玲儿陡然回头,秀发飘散。

“醉仙楼!那可是历阳最有名的食肆。”仕林站起身子,搀扶起玲儿,从容道。

“好啊!来了这么久,还没尝过历阳的美食,不过仕林哥哥,你……还有钱吗?”玲儿歪着脑袋,紧紧盯着仕林道。

“哈哈哈~你放心,今日发了俸银,指定不会亏待了玲儿!”仕林抖了抖腰间钱袋,一脸得意道。

“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走吧!”说着,玲儿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甜笑,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仕林的臂膀。她的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亲昵,像是春日里缠绕着树干的藤蔓,依偎着他。头微微一侧,如蝶般轻巧地靠在仕林肩头,发丝在江风吹拂下轻轻飘动,几缕碎发不经意间扫过仕林的脖颈,带来丝丝痒意。她身上淡雅的香气也随之萦绕在仕林鼻尖,似是春日里盛开的繁花,芬芳又迷人。

仕林的身躯微微一颤,本能地想要躲闪。然而,目光触及玲儿那满是欢喜的模样,他又实在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犹豫瞬间,他的手仿若不受控制一般,轻轻扣住了玲儿的十指,指尖相触,似乎有电流在其间游走。

二人一路慢行,仕林牵着“小红马”,而玲儿则一路挽着仕林臂膀,在月色下,玲儿的心似也更靠近了他。

而在仕林的心底,或许是出于对玲儿的感激之情,或是源自同乡的那份天然亲近感紧紧缠绕,但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愿承认,他也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沉醉在这闲适又美妙的氛围之中,脚步也愈发缓慢,似是想要将这一刻无限拉长。

二人携手漫步,从城外旷野,回到热闹的历阳城。远远望去,“醉仙楼”映入眼帘,酒楼外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高悬的大红灯笼随风轻晃,透出一股子热闹又喜庆的气息。

“小二!”仕林大步流星跨进店内,声若洪钟,高声喊道。

小二耳尖,听到呼喊,脚下生风,快步迎上前去,脸上挂着惯有的热情笑容,嘴里吆喝着:“两位客官,里边请~”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做出引导的姿势,欲将二人引进店内。可就在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触及到仕林的面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恐,结结巴巴地喊道:“许……许……许大人!”

仕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点头回应道:“正是在下,小二哥,店里可有座位?”

谁料,小二像是丢了魂一般,竟全然不顾仕林和玲儿,扯着嗓子朝店内大喊:“掌柜的!快来人呐!许……许……许大人来了!”喊完,便慌慌张张地往店里跑去。

仕林和玲儿被晾在原地,二人面面相觑。玲儿神色紧张,小手紧紧攥着仕林的袖口,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小声问道:“仕林哥哥,这是怎么了呀?”

仕林侧身,小心地将玲儿护在身后,轻声安抚道:“别怕,他们应该不敢乱来。”嘴上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暗自思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众人见到他会如此惊慌失措。

未过多时,一个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脚步匆匆地赶来。他脸上堆满了笑容,两颊的赘肉都挤作了一团,模样极尽谄媚,说道:“许大人呐!小的姓马,是醉仙楼的掌柜。今日许大人光临鄙店,真是叫鄙店蓬荜生辉啊!许大人为咱历阳百姓所做的桩桩好事,那可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小人早就满心期待,盼着能一睹许大人的风采!快,许大人,里边请!”说话的瞬间,马掌柜的眼神诡谲地一闪。站在一旁的一众伙计心领神会,一拥而上,架起仕林就往店内快步走去。

马掌柜心思何等玲珑,他对官商之道领悟颇深,一直以来都有意结交仕林。未曾料到,今日仕林竟主动踏入店门,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天赐良机,他自然是绝不会轻易放过。

“哎哎哎!你们快放开我,放开!”仕林又惊又恼,脸上满是怒容,身体拼命扭动,左突右撞,试图挣脱束缚。可那几个伙计膀大腰圆,力气大得惊人,如铁钳一般,将他死死擒住,任他如何反抗,都丝毫不得动弹。

“许大人莫要惊慌,小人绝无半分恶意,就是想请大人喝杯薄酒,略表心意。”马掌柜满脸堆笑,双手不停地揉搓着,神色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实不相瞒,小女正值待嫁之年,生得花容月貌,温柔娴静。大人更是仪表堂堂,俊朗不凡,所谓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人既然有缘来到鄙店,正好请大人见上小女一面,说不定就瞧对了眼,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一边说着,马掌柜一边得意洋洋地大手用力一挥,如发号施令一般,指挥着伙计们架起仕林,火急火燎地要将他抬上二楼。

“住手!”

玲儿听闻老板竟要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仕林,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蹿了起来,二人正值花好月圆,情谊正浓,难得的良宵,又岂可让眼前之人坏了大事。她当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声怒喝,声音清脆却充满威慑力,吓得一众伙计呆若木鸡,愣在原地,手中还保持着架着仕林的姿势。

玲儿几步走到老板面前,双手叉腰,秀眉紧紧蹙起,眼神中满是愤怒与威严,咄咄逼人道:“你这人怎么如此糊涂!许大人三番五次明令告诫,不可胁迫他人,不可强人所难,你们却置若罔闻!视若无睹!难怪平日里贪官污吏、地痞流氓都敢肆意欺负你们!”

玲儿上前半步,昂起头,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马掌柜,厉声骂道:“你当我三岁小孩吗?看不出来你的把戏,你想官商勾结,想借许大人职务之便,替你敛财?你也不看看,许大人何等英明,岂会被尔等左右!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竟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当作攀附权贵的筹码!”

“啪”的一声,只见玲儿一掌重重的拍在一旁的桌案上,惊动了周围食客。

言之此处,玲儿不知缘由的更为恼怒,厉声道:“你可知强扭的瓜不甜!你问过你女儿的意愿?你可知她内心真正想要什么?她心中是否已有意中之人,你又了解几分!亏你还做人家的爹!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也就罢了!还假意讨好,百般献媚,这是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如此行径!你与禽兽有何分别!”玲儿满脸怒容,情绪激荡,双拳紧握,不住的颤抖,可眼中却悄然闪过一丝泪花。

说是在斥责马掌柜,但这何尝不是玲儿的苦难经历。言语间,她又想起自己父皇将自己许配给太子,继而与父皇反目,最终私逃出宫,来到历阳。

就连一旁被束缚的仕林都看呆了,他也没曾想玲儿会如此动怒,心思细腻的仕林,似乎察觉到玲儿内心在颤抖,似有难言之隐,刺痛着她的内心。

马掌柜斜睨着玲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怀好意地开口道:“姑娘是何人啊?男未婚女未嫁,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姑娘这般横加阻拦,莫不是对许大人另有所图?”

“我……”玲儿瞬间语塞,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下意识地悄悄看向仕林,目光交汇的瞬间,眉目间染上了几分失落。平日里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她,此刻竟被马掌柜这番话堵得无言以对。仔细想想,确如马掌柜所说,自己到底算什么身份呢?凭什么替这个总不开窍的“许木头”拿主意。

但眼看马掌柜等人就要将仕林带上二楼,情急之下,玲儿也不管不顾厉声斥责道:“你管我是何人!识相的就赶紧把许大人放下!不然,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破店!”玲儿胸脯剧烈起伏,眼眶泛红,似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马掌柜目光在玲儿和马掌柜之间来回游移,但如此良机,他实在不愿放弃,也不管玲儿如何疾言厉色地指责,他都置若罔闻,对着伙计道了一声:“带许大人上去!”

仕林趁一众伙计尚未反应过来,挣脱束缚,连滚带爬跑到玲儿身前,他稳了稳身形,作揖道:“马掌柜!多谢马掌柜一番美意,只是仕林心中已有钟情之人,实在不敢再打扰马掌柜千金,还望海涵。”

玲儿听到这话,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呼吸急促,胸腔微微起伏,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轻轻揉搓。双颊泛起一层如春日桃花般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恰似被春风轻拂过的花蕊,满是少女的娇羞与心动。

马掌柜瞧了瞧满脸羞涩的玲儿,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仕林,手指在二人之间来回划动,恍然大悟道:“你们……原来如此。”无奈地长叹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罢了罢了,果然是才子配佳人呐。小人一时鲁莽,还请许大人莫要见怪。”马掌柜混迹商场多年,处事圆滑,从二人的神情态度里,已然洞悉一切。

仕林抬手整理了一下刚刚挣脱时被扯得乱作一团的衣衫,对着马掌柜再次作揖,客气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再叨扰马掌柜做生意了,这便告辞。”说罢,仕林自然地牵起玲儿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笑意,转身便准备离开。

见二人要走,马掌柜一个箭步上前,动作敏捷地横在二人身前,双手张开阻拦,急切道:“哎哎哎,二位别走啊!”

玲儿秀眉紧簇,上前昂着脖子,上前一步,昂着脖子,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娇嗔道:“你又想做甚!”

马掌柜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忙不迭地拱手,态度热络:“哎呀,姑娘莫要动气!俗话说得好,来了都是客。许大人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醉仙楼以后可就没脸在历阳地界上混啦。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让小人做东。二位就请移步二楼雅座,就当是小人给许大人和姑娘赔个不是,还望二位赏脸呐。”

话音刚落,马掌柜脸色瞬间一转,变得严肃起来,对着一众伙计大声吩咐:“都听好了!许大人可是今日的贵客,你们谁都不许怠慢,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今日这桌酒菜,都记在我的账上,好酒好菜都给我可劲儿上!”

“不必!”

仕林和玲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声音交织在一起。两人下意识地四目相对,眼中都闪过一丝默契,继而相视一笑。仕林率先开口,态度温和却又不失坚决:“马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仕林所为也只是尽了本分,况且,朝廷诏令在前,还请掌柜海涵。”说着,仕林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稳稳地递到马掌柜面前。

“这这这……这如何使得……真是羞煞小人了……”头撇向一旁,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直视二人,双手也不自觉地往后缩。

“我说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让你收你就收着。”说着,玲儿取下仕林手中银锭,塞到马掌柜手上,“许大人是许大人,周文远是周文远,如今历阳城换了人间,许大人不兴这套!”说罢,玲儿轻摇身躯,转身回到仕林身边,满脸幸福洋溢。

马掌柜接过银锭,不禁一颤,眼前的知县却不比从前,他还从未收过官老爷的钱:“姑娘说的是,许大人两袖清风,是难得的好官,小人谢过大人。”说着,马掌柜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随后伸出手,微微欠身道,“二位,请~”

玲儿见状,亲昵地挽上了仕林的胳膊:“走吧,仕林哥哥,我都饿了。”说罢,玲儿跳着脚,拉着仕林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