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说余生 作品

第259章 家书

历阳城下,金军发了疯似得疯狂攻城,原本坚实的城墙,被金军的投石车轰得千疮百孔,大块大块的城砖被硬生生砸落,露出内里夯土。所幸的是根基仍在,城墙上厮杀一片,金军几度攻入翁城,都被那剩余的五千岳家旧军硬生生打退了回去。

可连日的守城战,城内物资也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三千斤霹雳炮所剩无几,滚木雷石,在城下层层堆叠,就连那腥臭的金汁眼下也供不应求。

这是金军攻城的第九日,来不及处理城头上的残躯,散发阵阵恶臭。连日来的厮杀,也让这个曾经在杭州挥毫泼墨的状元郎,蜕变成了一个经历过战争洗礼的铁血男儿。

仕林独坐在城头,望着一轮残血的骄阳,余晖洒在他满是血污与尘土的脸上,他目光平静,目送那些退去的金军,庆幸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这是第九日了。”玲儿带着干粮,从断臂残肢上,提着血迹斑斑的白色罗裙,踮着脚尖,缓缓走到仕林身旁,把干粮递到仕林面前。

“城中可还有粮食?”仕林接过硬的发闷的炊饼,心中却开始忧虑起粮草。

“放心吧,吃饭的口越来越少,周文远留下的粮食,足够撑半年。”玲儿瘫坐到仕林身旁,连日的操劳,让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显得愈发孱弱不堪。她的眼眶深陷,面色苍白如纸,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我们该早做打算了……把那些粮草,堆到一起吧。”仕林看着手中的炊饼,忧心忡忡。

玲儿不禁一笑,头微微侧倾,倚靠在仕林肩头:“在我来之前,就让李秉文把全城粮草都堆放在谷仓,下面架好了焦炭和干柴,城破之日,它们会和我们一起,付之一炬。”

仕林闻言,会心一笑,摩挲着玲儿的额间:“还是你懂我的心思,金军处心积虑,要破历阳,恐怕也是为了城中粮草而来。”

玲儿揉搓着裙边的血污,口中喃喃:“若非这些粮草,百姓又岂会相助,想来这或许就是周文远所想,他要整个历阳城玉石俱焚,包括我们。”

仕林闻言,眼角低垂,喃喃自语道:“周文远……周文远……明日就是第十日了,如今我们还剩多少人?”望着触目惊心的战场,仕林心中不由担忧起明日之战。

“算上能动的轻伤员,大概不到一千…….”细数着战死的岳家旧军,泪水不经意间模糊了玲儿的双眸,“仕林哥哥,那些战死的士卒,没有一个……是死在后退的路上……”说罢,玲儿再难抑制心中悲痛,抽泣着撞进仕林的怀中。

连日来她在城头看似运筹帷幄,指挥作战,佯装一副精干镇静的模样,可到底玲儿不过是个花季少女,战场的惨烈远远超乎了她对我想象,昨日还在一同商议对策,领命出征的将士,次日便血淋淋的倒在冰冷的大地上。任她如何镇定,却也难以面对这惨痛的代价。

仕林缓缓抱住痛哭的玲儿,他同样悲痛欲绝,可他却依旧不能松弛下来,这一刻,他方才体会到昔日郕王口中,刀口舔血,尸山血海的意义。

仕林将坚硬的炊饼一撕两半,递到玲儿面前:“我的肖军师,怎么还哭了?是不是饿了,来,我分你一半。”仕林故意打趣,想博玲儿一笑。

玲儿闻言,抽泣声渐止,挣脱开仕林的怀抱,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一拳重重的砸在仕林胸口:“你这木头,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寻我开心?”玲儿拭去眼角的泪花,接过半张炊饼,“明日若真抵不住金军攻城,你会后悔吗?”

仕林望着眼前深情的玲儿,不自觉地抬手,替她擦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人生匆匆二十载,我未曾因一事后悔,只在去岁你离我而去时,留下过悔恨的泪水。”

玲儿闻言,一头埋入仕林怀中,透过冰冷的铠甲,似乎都能感受到此时仕林心中的那一丝温热。

仕林紧紧抱着玲儿,下颚抵在玲儿头顶青丝上,缓缓说道:“此城终难守到最后,我已命人在江边准备了一叶扁舟,待破城之日,你便顺江南下,回去找你父兄吧……”

玲儿忽而惊起,再度挣脱开仕林怀抱,诺大的双眸在此湿润,她极力克制激荡的内心,咬着后槽牙说道:“君若身死,玲儿绝不独活,我说过,你守你的历阳,我守你!”

玲儿眼中的泪水,如决堤般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仕林哥哥,你不能赶我走……让我……让我陪你走到最后,哪怕破城……哪怕战死……玲儿也愿和你,共赴黄泉!”

“玲儿……”看着玲儿梨花带雨的模样,仕林心中再难抑制悲痛,他将玲儿紧紧拥入怀中,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正当二人挥泪相拥之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传来:“大人,军师……你们……哎哟哟,老熊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原是熊天禄,又不合时宜的拖着受伤的双腿,一瘸一拐从城下走了上来,见到二人相拥,熊天禄赶忙抽身回避,抬手遮住双眼,留出一道缝,小心观察二人。

玲儿闻言,赶忙从仕林怀中抽离,胡乱擦拭去眼角泪花,转身怒气冲冲的盯着熊天禄:“火鬃熊!你干什么!”

“军师……我……”熊天禄支支吾吾,一脸憨笑,“这几日大伙都提着一口气,杀金狗,守历阳,但明日就是第十日了,大伙怕都活不过明日,就都开始写家书,可老熊我又不识字,李主簿也正帮着大伙写着呢,我也不好插队,这才想着让大人替我写几个字,寄给我浏阳的老母,嘿嘿。”

玲儿闻言,忽觉一阵心酸,那些铁铮铮的汉子,浴血奋战,从未退后半步,却也在临死前,露出最柔软的样子。

玲儿起身,接过熊天禄手上的纸笔:“我帮你写,不过,要你一张麻饼来换。”玲儿俏皮的嘟了嘟嘴,打趣道。

熊天禄神色忽而慌张了起来,紧紧捂着腰间口袋,憨笑道:“哎呀……我的麻饼……就省一张了,今晨金狗杀上来,我还舍不得吃,这才叫

金狗咬上一口。”熊天禄撸起裤腿,露出血淋淋的腿伤口,“先欠军师一张,军师就帮我一回吧,嘿嘿。”

玲儿看着熊天禄受伤的躯体,心中泛起一阵涟漪,看似云淡风轻的熊天禄,却也承受着巨大的伤痛,她担忧着说道:“火鬃熊,你……还不快去看看军医?”

熊天禄连连摆手,摇晃着他那大脑袋,头盔和肩甲碰撞发出“叮叮”响声:“不打紧,不打紧,军师还是先帮我写封家书,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玲儿眼底泛起了泪花,她退到一旁,找了块平整的地面,将纸铺开,抬头看着熊天禄:“好,算你欠我一张,来日再还,你说吧,我写。”

“多谢军师!”熊天禄抱拳一拜,拖着伤腿,强忍痛楚,蹲下身子,“老娘,禄伢子给您老磕头了……”

“禄伢子?你这大块头,起个乳名倒是乖巧。”玲儿不禁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可眼角却泛起了泪花。

“我们那儿都这么叫,哎呀呀,军师莫取笑于我,让我说完。”熊天禄扭过头,拖着伤腿边走边说,“禄伢子不孝,当了兵,不能伺候您老人家,不过现在禄伢子出息了,当了副都统!禄伢子跟您提过的周大哥、赵大哥对我都很好,没亏待我,每月还给我二百张咱们老家的‘浏阳麻饼’,只不过军中麻饼虽好,却不如老娘做的香,只是……禄伢子怕是没命回来吃老娘做的麻饼了……”

“呸呸呸!”玲儿提笔写到一半,听到熊天禄的话,眼中闪着泪花,斥责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哎呀军师,你就帮我写着,一会儿我该忘了要说啥了。”熊天禄摆了摆手,示意玲儿接着写下去,“麻饼就要吃完了,禄伢子的念想也没了,只能一心杀金狗,不能陪老娘到老,是禄伢子不孝,但禄伢子没辱没了岳爷爷‘忠义’二字,斩了八十八条金狗的狗头,也算是光……光……光什么来着……”话到嘴边,熊天禄一时语塞,抓耳挠腮,就是想不起那半句成语。

“光耀门楣……”玲儿低垂着眼角,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对对对,光耀门楣!还是军师有水平!”熊天禄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也算是光耀……门楣了,老娘好生保重,禄伢子死了,魂会回来,禄伢子想老娘的麻饼,也想老娘……下辈子……禄伢子还做老娘的儿子……再来服侍老娘,给老娘养老送终……”说罢,熊天禄罕见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玲儿写完寥寥数十个字,泪水却止不住往下落,自幼饱读诗书的她,浏览过无数文人笔下的离别之情,可此刻,任何先贤笔下的柔情,却也都不及熊天禄口中的铁血柔情。玲儿的泪水,滴滴落下,浸湿了那一张朴素却透着无限思念的黄纸上。

“让军师见笑了,我……我哭的这事,别让旁人知道,不然,要笑话我了…….”熊天禄抹了抹泪水,微微仰头,憨笑着说道。

玲儿卷起黄纸,递到熊天禄面前:“好了,还要再改改吗?”

熊天禄双手接过玲儿手上的家书,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多谢军师,多谢大人,我这就走了。”说罢,熊天禄艰难起身,一封家书让他暂时忘却了疼痛,他一瘸一拐,笑着走下城楼。

看着熊天禄离去的背影,玲儿掩面哭泣起来,仕林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若我大宋皆是这般铁血男儿,何愁家国不复……”

玲儿吸了吸鼻子,将纸笔递给仕林:“仕林哥哥,你也写一封吧,给你爹娘,或是……莲儿姐姐……”

仕林闻言,心头一紧,诧异的看着玲儿,似有些难以置信。

“哎呀,别这样看着我,我不在乎,现在任你插翅也飞不回她身边,你只能留在我身旁,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玲儿把纸笔推到仕林手中,“你就写吧,我也去写一封给我的父兄,晚点再来找你。”说罢,玲儿跳着脚走下城楼,却在离去前一刻,回眸望向愣在原地的仕林,她并非毫不在意,可她转念一想,真若破城,他们二人可生死与共,一切似乎又无关紧要,随即玲儿长舒一口气,接着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