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藏狐 作品

第六十九章:祭祖

渔再次做起了梦。

  但就像他平时做梦时的表现,渔没有当即分辨出,自己这是在梦境中。  他只是看到自己出现在了漳水边,感受着那滚滚波涛带来的风浪,然后就忍不住生出了些许尿意。  于是,  渔开始脱裤子。  “混账,你想干什么!”  在他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怒吼,随即就扑到渔的身上,打断他的动作。  “你给我住手!”  渔被偷袭的向前蹦了两下,就要生气的去看,到底是谁敢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对付深得邺令重视的自己。  “啊?”  “爹?”  看清来人后,渔的怒气顿时消失殆尽。  他激动的对着老父亲跪下,流着泪说,“我一直等着你入梦,再和你相见,也曾去城里的庙宇中,向河伯祈祷这件事,但总不能实现!”  “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在病痛中离世,所以父亲对儿子不高兴吗?”  喜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发出一声叹息,“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  “你对我的孝心,是鬼神都认可的,这世上有几个老人,能像我这样有福气呢?”  “只是生死有别,哪有死人一直纠缠活人,活人一直守着死人的事呢?”  “我在阴间知道你们搬来了邺县,得到了县令的重用,心里十分高兴,自然不用再替你们担忧了。”  喜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  渔哭的更加厉害,想要将自己壮硕的身躯,塞到瘦小的老父亲怀里。  “行了行了,不要哭的像个小女子一样!”  “桑都比你懂事呢!”  喜拍了拍儿子的背,让他站起来。  渔问老父亲,“你在阴间还好吗?”  “还……”  喜本想说自己有鬼神的恩赐,过的十分开心,但又想起何博的嘱托,于是便道,“还是有些东西缺了的。”  喜掐着手指头算起来,“没有耕作的工具,没有睡觉草席、没有饮水、没有吃食……”  渔“啊”了一下,“缺这么多?阴间什么都没有吗?”  喜想起来那建于冥土的“铜鞮”,觉得还是要为之正名的,“还是有房子住的。”  渔忍不住道,“如果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还能住山洞里去呢!”  反正都是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想到这里,渔又为自己老父亲在阴间吃的苦头而心痛起来。  “不要慌,我这不是来找你帮忙了吗?”  喜对儿子说道,“你的孝心,是可以感动天地神祇的。”  “鬼神欣赏孝敬父母,尊奉祖先的人,所以允许你们送一些东西去下面,为阴间先人的供奉。”  于是,渔急切发问,“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东西送给父亲?”  下面?  难道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不难的!”喜对自己的儿子说道,“那些焚烧在庙宇前的,承载了人祈愿的木板,都会变成书简,出现在鬼神的桌案上。”  “你也只要怀着诚恳的心意,念诵着我的名字,焚烧一些物品,我在阴间就能收到了。”  诚心,  是人之所思中,十分纯粹的部分。  正所谓“心诚为灵”,所以能不能让人世的东西在阴间显化,诚与不诚,是一件大事。  至于念着名字焚烧,  则是提前打上标记,免得到时候送错了鬼,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渔安静的听老父亲说完应该走的流程,直接拍了拍胸脯,“好,我这就去把家里的草席、锄铲都拿出来,给你烧过去!”  说完,  他就朝着邺县所在的方位奔跑,随后再次从漳水里,被冲了上来。  喜还在旁边笑话自己的傻儿子,“嘻,像条落水的大狗一样!”  “你怎么忘记了,这可是在梦里!”  渔浑身湿漉漉的趴在岸边,也跟着笑,“啊,我又忘了!”  “我太高兴了,总忍不住忘记这件事!”  不过既然都湿身了,那渔刚刚那没有发泄出的积水,此时也正好排出来。  他低头,又要去扒拉自己的裤腰带。  喜冲上去就是一脚,“臭小子,天天做傻事!”  “赶紧给我滚出

去!”

  “记住,烧着草竹编的就行了,别乱烧东西!”  “啊!”  渔再次被打断动作,滚到河里。  不会水的渔在滚滚漳河中舞动着自己的手脚,然后就觉得自己脸上,忽然被人打了一巴掌。  “大半夜的,你在发疯?”  睡到一半就因为良人手舞足蹈,而无辜被扇醒的妻十分恼怒,打了渔一巴掌后还觉得不够,又去掐他腰间的软肉。  渔这下,终于清醒了。  他不顾疼痛,只是愣愣的道,“我要去烧东西!”  说完,他就从草席上起身,哒哒哒的跑到屋外的小院中。  “嗯?”  妻子打着哈欠跟出去,担心他这是真疯了。  结果,  她还没有出门,就听到一阵哗哗的放水声。  再一看,渔正杵在小院的角落,滋养墙边生长出的花草。  “原来是憋着了!”  妻子恍然大悟。  然后便从容的回去,重新入睡。  而等到太阳升起,渔开始在城中,寻找善于编草做竹的匠人。  “找那个做什么?”  “家里的鞋子和席子也没有破烂,竹篓也是够的。”  “要烧给我父亲。”  渔兴奋的解释起来,“我昨晚梦见了他,应该是鬼神感应到了我的孝心,所以让我们父子相见了!”  “父亲说阴间没什么东西,要我帮忙烧过去,就像庙宇拜神那样!”  妻子也跟着高兴,“原来是这样!”  “那你赶紧的去,我去庙宇那边感谢河伯的恩赐!”  于是,  夫妻分头行动,各做各的事。  而随着渔的打听和解释,城中的乡民们也逐渐听说了这件事。  “阴间空荡荡的,死了的鬼还要找活人要东西,这是真的吗?”有人将信将疑。  至于托梦显灵之事,  却是没有疑问的。  毕竟他们邺县可是受到河伯庇护的应许之地,“见鬼”也只是寻常而已。  “应该吧!”也有人道,“如果阴间什么都有,那为什么还要有告土伯书?”  有些积蓄,而且讲规矩的人家里,一旦有人去世,必须准备这份文书,给予土伯,写明接引的报酬,才能让鬼神将鬼带去阴间冥土。  由此可见,  土伯都要找人索要东西,何况于鬼?  于是有人惊呼起来,“那我先人在地下,岂不是受苦许久了?”  此时注重祭祀的,多为贵族。  平民朝不保夕,又没多少知识,只能尽力让人活着的时候,舒舒服服,死了有个地方埋葬即可。  至于定时祭祀扫墓?  起码邺县这边,还没有兴盛起这样的风俗。  “祭祀先祖,需要准备多少东西呢?”  有人心中挂记着祖先在阴间的生活,便跑过去询问渔。  只是又忍不住担忧——  如果这祭祀,要有贵人祭祀自家宗庙,或者大家祭祀鬼神那样的规格,那自己就负担不起,只能请祖先继续吃苦受累了。  华夏血脉中的务实本能,让乡民们即便见证了鬼神显灵的事,也忍不住更加关注自己在现世的生活。  人,肯定会死。  但谁都希望,不是现在就死了。  “不用太多东西,都用草编竹编的去烧,在地上画个圈,口里喊着先人的名字就好。”  于是那人就松了口气,开始自己寻思起来其中的道理。  要烧火,  那肯定不是金铁,  金铁是烧不起来的。  划圈的话,可能是防着其他鬼来争抢这些祭品。  毕竟世情如此,  要有人拿着财宝在街上大呼小叫的,不少人得围过去看热闹。  “我知道了!”  那人转身就走,也要去请匠人,为自己编织一些草做的锄、铲等等器物。  讲究些的,就用竹子编。  木头雕刻费时费力,倒是赶不上这突然兴起的潮流了。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  秋日里的凉风吹起来,  不少人跑到渔家里,趴在他家的土墙上,看渔给死去的父亲送东西。  黑娃作为孙子,  右手握着长长的棍子,挑着一件祖父在世时

穿过的衣服,左手拿着一块写了喜名字的木牌。

  渔带着妻女,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已经划好的圆圈。  然后,渔拿出燧石,敲了一下,打出火花,点起了火。  而黑娃那边,则是按照父母之前的教导,气沉丹田,喊着“招魂”的话。  “哎呀,声音这么大,别把鬼都吓得不敢来了!”有人被震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摸耳朵。  “自家孙子有什么怕的?我看黑娃现在这么能喊,气势强,以后肯定有出息!”  “别吵别吵,开始烧了!”  只见引火的枯草燃起来后,渔就严肃的拿起手边早就编织好的各种小巧“工具”,投入火堆。  一边扔,还要一边说:  “八月十五,喜的子孙渔,给祖先喜送了锄过去。”  火焰在圈子里面熊熊燃烧着,  缕缕白烟上升,潜入迅速到来的夜色中。  流云被风吹散,露出来圆圆的月亮。  “真好看啊!”有小孩捧着脸欣赏月亮,然后问父母,“死去的祖先,也可以和我们一样,看到今天的月亮吗?”  “可以的,人都会死的,但月亮又没变过。”父母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说,“可是月亮挂在天上,祖先埋在地下,怎么看得到呢?”  “我回去要用草编一个大大的月亮,然后送给祖先看!”  小孩嘬了嘬手指,看着渔带着妻儿认真烧东西的模样,说出自己的伟大目标。  ……  渔在阳世给老父亲烧了祭品,  喜在阴间,也的确收到了这些东西!  “直接出现在了我的房子里面,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喜把自己收到的东西抱出来,给前来观察情况的何博看。  “应该的,毕竟指名道姓的送,自然要送货上门!”  目前阴间,房多鬼少,因此每个鬼都享受了独门独户的待遇,门房处还挂了牌子,写了鬼的姓名。  “可以用吗?”何博又问。  “我试试!”  喜把锄头扛起来,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高兴。  虽然草编成的锄头,在阴间显化后,的确是铁的、沉的,但终究根基不足,锄面上有铁锈,杆子摸起来,也有些隔手。  但终究是铁器。  喜活着的时候,可从来没拥有过,独属于自己的铁器呢!  而且还真的能用!  何博看着喜挥着锄头,在冥土中高兴的开荒。  然后,他便想起来,阴间是种不出来粮食的。  虽然喜经常感慨,冥土有多么松软,利于开垦,但阴间的规则就是这样——  死人哪能创造生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