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血渍
黔州省,思南府。
城门外。
数个江湖人在墙根盘坐着,嘴里叼着旱菸袋,腰间挎着已经生出锈迹的刀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看见有人入城,便抬眼看去,见是寻常百姓,就文低下头闲聊。
李淼自打入了江湖之后,所接触的其实都已经算是江湖人中的上层。最次最次的也是二流高手,那也是在一府之地数得上的人物。
所以他们都多多少少有些李淼前世话本中所描写的那种,“不切实际的江湖气”。
其实,这江湖上没出身的底层江湖人,大多都是这般一一拿着已经磨薄了的兵器,在城门外蹲着,看有没有什麽活干。
看家护院丶护送客商,乃至装卸货物丶端茶送水,只要能糊口的活计都干。
收了钱护送人归乡,结果在无人之处一刀宰了雇主的事情,也不罕见。
有道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要求江湖人遵纪守法,其难度跟让狗改掉吃屎不相上下。但凡在江湖上走过几年,没几个人能说自己是乾净的。
毕竟,侠以武犯禁。
所以,当远处官道上传来剧烈的马蹄声时,这些江湖人的第一反应是将头上的斗笠拉低,将兵刃放到身后,手半握在刀柄上,小心翼翼的偷看。
待到那股烟尘越来越近,马匹上的人也逐渐显露了出来。
刚一看清,立刻亡魂大冒。
“嘶“卧槽!”
“你妈!”
几个江湖人嘴中叼的旱菸袋掉在地上,摔出一地的火星。
“锦衣卫!”
“亲娘啊!谁他妈惹来的!”
几人双腿在地上一蹬,登时便如兔子一般窜了出去。甚至兵刃都来不及拿了。其中一个身上背了人命官司丶藏身于此的江湖人,见那队锦衣卫越来越近,
竟是在逃窜途中一刀鞘砸在同夥膝盖上。
“对不住了兄弟!你拖一拖这帮朝廷鹰犬,我日后一定来救你!”
“去你妈!!!”
那人合身一扑,将他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害我,你也别想活!”
“呢啊啊啊啊!”
两人就这样在地上厮打起来。
待到李淼和沈寻凝来到城门外,两人已经打的满地鲜血,一个手指抠着对方眼珠子丶一个手在对方膀下,都是牙咧嘴丶狼狐不堪。
李淼扫了一眼,招招手,几个锦衣卫上去一人一刀鞘砸晕,轻车熟路的捆了起来,扔到马背上,熟练得好像农妇宰了一只鸡。
沈寻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随李淼行走江湖,已经有段时间了。
这场面,她已经见了数次。
但无论看过多少次,她还是适应不了。这与她在山门内所想像的丶自己行走江湖时的景象,实在差得太远了。
论,跟锦衣卫一起行走江湖是什麽体验?
鸡飞狗跳丶人憎狗嫌丶道路以目丶避之不及。就算是江湖上最为凶恶的魔头,也就如此了。
沈寻凝看向李淼,想说句话,却又不敢。
李淼也不在意,挥挥手,一行人便进了城,
又是一路鸡飞狗跳。
有跳上屋顶逃命结果把屋顶踩塌掉下来的,有转身想逃结果在柱子上把自己撞晕的,也有跟城门外两人一样丶自己先打了起来的。
李淼手下的锦衣卫也是干练,都是一刀鞘敲晕丶两三下捆个倒赞蹄,直接扔到马背上。
等到一行人到了城内的食肆门口,几个锦衣卫的马背上已经密密麻麻满了人,其中有几个受了伤的江湖人,渐渐沥沥地滴着血,沿着李淼等人的来路画出一道拧的痕迹。
“都别动!”
一个锦衣卫喊了一声,止住食客们逃走的动作。
“吃你们的丶喝你们的!”
食客们一颤,颤颤巍巍的拿起筷子,努力地把桌子上的菜送到嘴里。
食肆的老板早就逃进了后厨,小二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官爷—
“只管上菜,我们吃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做生意。”
那锦衣卫说道。
哎—.—·
小二战战兢兢地擦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这才缓缓离去。
李淼等人入座。
“离峨眉还有多远?”
李淼问道。
“约摸还有十天的路程,若是一路换马,六七日即可赶到。若轻功赶路丶不计消耗,还能再快一日。”
一人答道。
“算了,赶路赶得心累,慢悠悠过去即可。”
李淼摆了摆手。
当日在衡山上,王海与李淼说的事情,其实总结下来就三件事。
供奉丶隐世门派丶请柬。
巧的是,阮梅供奉出身的峨眉派丶剑王阁丶段氏出身的大理,以及核实送请柬之人身上毒物消息的唐门,都在大朔疆域的西南方向。
所以李淼乾脆让王海四人去各家大派核实请柬之事,自已带了十几人一路西行,先前往峨眉,而后再入巴蜀找唐门和剑王阁,最后前往大理看看段氏是个什麽名堂。
眼下,已经离峨眉不远这一路行来便能看出,自打籍天蕊闹了那一遭之后,这江湖属实热闹了不少。
大派首先察觉到不对,收回人手防备,空出了偌大的真空地带。
而后中层门派迅速涌入,企图在大派们反应过来之前先大吃一口;与此同时,底层门派和江湖人也随之闹腾了起来。
在这期间,自然涌现了不少杀人越货丶江湖仇杀之事,锦衣卫自然要下场管制,半年时间杀下来,锦衣卫的名声已经是越来越差。
连带着李淼这个从未露面的镇抚使,都已经是臭名昭着。
刚出发的时候,有绿林大盗看见他的腰牌,直接抬手就是一掌断了自己的心脉,还得意洋洋的看向李淼。
“士可杀不可辱!”
天可怜见,李淼只是扫了他一眼,压根都没认出这个小三来。
不得已,李淼只好把腰牌收了起来。
就这,还是免不了方才这一路的麻烦。
不过几人也差不多习惯了,都是好整以暇的等着上菜。
忽然间,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小二哪儿去了?都不知道接客的吗!”
旋即,数人鱼贯而入。
李淼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眼睛一眯。
进来的共有五人,形态各异,腰间都挎着兵刃,一身劲装,只看神态就知道是老江湖。
最关键的是,食肆四面窗户都开着,这几人在外面应当就能看见李淼一行人,他们竟然还敢走进来。
这江湖上,敢朝着锦衣卫身上凑的,不是有根底的名门大派,就是无法无天的凶徒。
而他们绝不是前者。
因为李淼看见了他们兵刃缝隙之中,未乾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