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见过黛玉的下人,更是忠心耿耿,心里万分敬服。实实在在是,徐家有些下人,亦曾吃过贾府的苦头,往年里也曾受过压迫的,因此极厌贾府。
黛玉叹道:“我最不爱理这些东西了,每一回瞧见了就脑门子疼!”
李婆含笑道:“谁不知道绝顶聪明?只是做与不做而已。”
放下手里的活计,黛玉翻看了一本账册,里头列得格外清楚,一条一条,竟没有半分杂乱,不由得心中暗暗赞叹,到底是徐若凡陶冶熏陶出来的,相当正直,很少有人弄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
日子很是悠闲,黛玉深居简出,也罕有人过来打搅,只除了贾府。
展眼秋尽冬至,薄雪初临,天寒地冻中,徐若凡连番大胜的消息亦频繁传来,想必年下还能赶得回来与自己一同过年呢!
想到这里,黛玉脸上不由得泛起淡淡笑意,肌肤下光华流转,莹润无暇。
清鸾捂着嘴对雪雁偷笑道:“我猜,夫人一定想将军了!”
黛玉不由得脸上一红,啐道:“就你这么一个促狭嘴,还是早些儿预备嫁妆,将你扫地出门,瞧你还取笑不取笑我!”
清鸾连连摆手,道:“夫人你可别害我,我落魄千金,那配得上他!”
黛玉狡黠地笑道:“他是谁?我可不知道这个他是谁呢!”
“夫人!”论起千伶百俐,清鸾岂能与黛玉相比?不由得涨红了脸。
雪雁整理好黛玉核算过的账册,笑道:“好了,夫人淘气,清鸾你更凑趣做什么?咱们十个百个,可也及不上夫人一个聪明伶俐呢!”
又对黛玉嘱咐道:“夫人也歇歇罢,这些日子核算账册,都画了烟熏妆了。”
听了这话,黛玉忙吩咐春纤取来菱花镜,细细瞧了一番,不由得叹道:“真真儿是烟熏妆了呢!只怕出门去,还让人家笑话了。”
山水迢迢路遥遥,嘴里念念心儿想,一根情丝系千里,不知君安否?
没了若凡在身边,总是觉得衾褥冰凉,孤单寂寞。
爱上他,真的不后悔啊,哪怕要日日夜夜依窗相候。
清眸流光望着菱花镜,镜中人儿也望着自己,两两相望,顾影自怜。
雪雁与清鸾在身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换了一副神色又笑道:“夫人也该出门去走走了,成日家呆在家里,我们都替夫人怪闷得慌。”
黛玉心中一动,笑道:“倒也是,回来好些时候了,还没出门去呢!”
想来想去,又有些垂涎欲滴地道:“我倒是想着王老大爷做的冰糖葫芦了呢!他酒楼里的酒菜也是极好的,不知道他可还记得我不记得。”
李婆吩咐小丫头将账册搬走,才笑道:“哪里能不记得夫人呢?常日家里都说夫人这样的人儿,也只与将军这样的好人才匹配罢了,见过一回,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夫人既然想去,就快去罢,多带几个人随身保护,如今这世道,纵然是天子脚下,也并不是十分平安的。”
黛玉笑吟吟地应了,遂换了出门的衣裳,见雪雁与清鸾一副眼巴巴的模样,不由得一笑,便让她们两个跟着,又带了四个打扮成小厮的侍卫方罢。
老王的酒楼依旧是人流如潮,雪地里,他跛着脚招呼客人,仍旧十分精神。
黛玉走过去含笑道:“王老大爷好久没见了呢,越发精神抖擞了!”
乍见到黛玉,老王不由得闪过一抹喜色来,可巧黛玉亦是当日里的妆饰,墨玉长簪挽就万缕青丝,斜斜的倭堕髻更显绝代风华,便是墙角里的一株红梅,也不及黛玉清新妩媚,另有一种荡人心魄的高雅。
“啊,是徐夫人,快请进,快请进,可真是贵客了!距上一回徐将军带夫人过来,大约也有一年了。”老王喜不自胜,忙亲自过来招呼黛玉,让进了雅间里,利落地抹着桌椅,吩咐人上热滚滚的酒菜来。
见到昔日故人,黛玉自然十分欢喜,一扫近日忧虑,笑道:“当日里王大爷还不肯收钱,少不得今儿个我们又来白吃白喝占你的便宜了。”
老王笑道:“我们倒是巴不得夫人天天来呢!”
说着又叹道:“若不是将军当年怜悯我们,拼命杀入敌军救了我们,又出了钱开了酒楼,只怕我们这些残兵伤将,早就万里青山埋枯骨了。”
将士受了寻常的伤还好,若是断胳膊少了腿,也就无报国之力了。
黛玉眼里满是赞意,又有些骄傲,道:“我知道若凡必定是很好很好的。”
想起昔日,老王也有些伤痛,不过随即又回过神来,笑道:“瞧瞧,我倒是又啰嗦起来了。将军是个好人,可是有些人总不懂将军的好,还嫌弃将军出身草莽,不过还是夫人有眼力,与将军好生相配。”
说得黛玉脸上一红,恰如雪中红梅初绽,清妍淡丽,晶莹夺目。
过了好一会儿,酒菜也都布好了,黛玉才轻声道:“草莽又怎么了?平民又如何?佛祖有云:众生平等。若是没了保家卫国的草莽,若是没了辛勤耕种的平民,皇室贵胄又吃什么用什么?也不过就是依靠祖荫罢了。”
老王眸子中登时精光四射,那一抹赞叹更浓了,真是难得,黛玉小小年纪,从小又娇生惯养,却有这样的心胸,徐若凡真的是娶到了宝贝。
想起贾府借钱,又想起寒山上汗滴禾下土的景象,再想起不知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出身高贵又没有吃过苦头的黛玉,心情愈加低落起来,半日才挣扎着笑道:“早就听说王大爷冰糖葫芦做得好,今儿个可有幸尝尝?”
老王哈哈大笑道:“夫人这样爱吃糖葫芦,哪里有不预备的?”
人如故,糖葫芦亦酸甜依旧,黛玉着实开心,吃了好大一串葫芦,山楂开胃,又吃了不少饭,喜得雪雁直叫“阿弥陀佛”。
自从徐若凡出征,黛玉都是茶饭不思,好些日子不曾吃得这样香了。
吃过饭,与老王东拉西扯地问了些儿战场上的事情,天色已经渐渐晚了。
黛玉忙起身披了鹤氅告辞,老王亲自送了出去才放心。
风渐渐地紧了起来,吹得雪花飘飘,落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十分生疼。
心里有些寂寞,黛玉便不肯坐车回去,只在街上漫步,姿态闲逸。
生平不相思,不知相思苦,
当懂得相思二字的意思,却已经如饮苦酒,心儿里都是苦涩。
思念,原来是这样深,深得几乎可刻入骨子里。
风飒飒,雪如玉,香冰晶莹,情思万种难消散。
她一人相思事小,天下百姓事大啊!
她理解,所以,她体贴,她愿意默默支持,毫不抱怨。
只是,京城已经这样冷了,西北地方只怕更冷了些儿罢?
素闻苍匈国骁勇善战,都是马上的工夫,再凶悍也不及徐若凡英雄气概!不过马儿要吃草,寒冬腊月水草大减,正是徐若凡趁机而入的时候呢!
黛玉心里想着事情,自然走路也没往前瞧,却不妨前方一个紫衫女子抱着一个襁褓,跌跌撞撞地在地上滚爬着,迎面擦肩而过,十分仓惶。
天色虽暗,雪光依然明亮,黛玉定睛一瞧,不由得失声道:“紫鹃?”
那女子赤着双足,脸色惊惶,怀中孩儿更是哇哇大哭,不是紫鹃,又是何人?只是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狼狈,雪地逃难似的。
陡然听到黛玉的声音,对别人而言没有什么,可是对紫鹃而言却是救命的稻草,不由得大叫道:“姑娘可救救我们母子啊!”
身后的人叫犬吠之声隐隐传来,显然是来意不善。
紫鹃扑倒在黛玉脚边,脸上冻得发紫,浑身乱打颤,显是惊吓不轻。
黛玉也没想到心血来潮出门一遭儿,竟会遇到黛玉,不由得一怔。
忽而心中想起了当日里的贾环,不也是如此逃难似的么?
紫鹃如今给贾府添了小壮丁,是宝玉的头生子,她又住在铁槛寺,怎么会出现在城里?又这样落魄逃难?是有意?还是巧合?
★托付(一)
风劲,雪迷离,带着梅花清淡又悠扬的香气,夹了一点竹叶的清幽。
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一腔都是满满的梅花香和竹叶的清气。
这是黛玉最喜欢的味道,见到紫鹃,却又不由得想起曾经爱做的事情。
掬起一抹岁寒三友香。
往事,霎时如潮水一般涌来。
不等黛玉说什么,那刺耳的犬吠声,更加地近了。
紫鹃面色愈加苍白如雪,唇色深紫,满是无奈的凄惶,眼底深处的惧怕更是深深地撼动了黛玉,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又遭遇到了什么事情?
怀里的婴儿,哭得更加大声了起来,越是这样,越是容易引来后面的人。
黛玉的脸上淡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