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涞
江洵朝着那少年轻挑了下眉,少年瞬间低下头去,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哈?
江洵满心疑惑,对他这般反应有些不解。可话说回来,到底是在哪儿见过?
瞧其身着中律司弟子服饰,可江洵平日里极少与中律司的人打交道,更别说认识这样一个人了。
没过多久,少年跟身旁人低语几句,得到应允后,便快步朝着江洵这边走来。
啊!想起来了。
当初在咸石村,是有那么个孩子,最后跟着南宫娴去了云莲城的中律司。按时间推算,估计就是现在这般年纪。
“三阁主安好。”少年的声音骤然打断江洵的思绪。江洵闻声抬眸望去,只见少年神色恭谨,姿态谦逊。
好家伙,赵玉洲给自己行礼时,都没这般毕恭毕敬吧。
“我若没记错,你就是那个欠我烧饼的小孩吧。”江洵朝一旁的凳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少年坐下说话。
少年还未坐稳,一听这话,瞬间喜笑颜开,激动得“噌”地站起身来,说道:“没想到恩公还记得我!”
话一出口,少年便觉此举过于冒昧,又赶忙红着脸自我介绍:“晚辈江涞,见过江阁主。”
“江?”
江洵虽不知这孩子先前姓氏,但他应该不姓江。
“嗯,知晓恩公姓江,晚辈便跟着恩公姓了。”
“别一口一个恩公地叫,我有名字。”江洵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江涞受宠若惊,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
“我……我岂敢直呼前辈大名。”江涞垂着头,根本不敢直视江洵的眼睛。
江洵左手撑着脸颊,上下打量了一眼江涞,而后面带笑意地说道:“那你喊我一声洵哥听听。”
“洵、哥。”
江涞还未喊出口的话,被傅钺那厮抢先叫了出来。
江洵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时,身形微微一怔,随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看向来人:“你来做什么?”
“我若不来,江阁主怕是都要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傅钺也不询问江洵的意见,径直坐了过去,同时扬手招呼小二再添一副碗筷。
因来得匆忙,傅钺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刚走进饭馆,便瞧见那小子直勾勾地盯着江洵打量,紧接着又看到两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开了。
江洵这人真是奇怪,对别人总是笑脸相迎,轮到自己这儿,就是满脸的不耐烦。
这他娘的能忍?这忍不了一点儿!
傅钺气得饭都多吃了一碗,恨不得把江洵吃穷!
江洵瞧着傅钺这一副埋头猛吃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三天没吃饭了吗?”
“要是三天不吃饭,就能让三阁主心疼我,那我倒宁愿做个饿死鬼。”
傅钺嘴上这般说着,可夹菜的手却一刻不停,完全不在意饭桌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江洵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而将目光投向略显拘谨的江涞,问道:“你可知此次任务要抓捕的女子是谁?”
“初步怀疑是蒲月山庄的栾华姑娘,但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凶手是她。”
栾华……
江洵记得这个人,她此前一直住在鸣蜩山,与江挽交情颇深。
倘若真的是她在杀人,那江挽必定知情,甚至有可能参与其中。
“被杀之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话刚问出口,江洵便觉不妥,这应该涉及中律司的内部机密,自己这问题,岂不是故意给江涞找麻烦?
刚想着补上一句“不回答也无妨”,江涞便开口答道:“有,他们都曾参与过同一个任务。”
江洵闻言,不禁意外地挑了下眉,说道:“此等机密,能对外人说吗?”
“不能。”
“那为何还要告诉我?”
“洵……”江涞本想依照江洵的要求喊他洵哥,可“洵”字刚出口,便察觉到傅钺投来的冰冷目光。
于是,赶忙改口道:“寻常人自然不能说,但恩公于我而言,并非外人。”
“你泄露内部机密,会受罚吗?”
“会,情节严重者,会判死刑。”
“你不怕死?”
“我怕,但若是为了恩公,我死得其所。”江涞一脸真诚地说道。
若是能帮到江洵,那这条命就是送给江洵拿去消遣解闷也无妨。
只要江洵用得上,只要江洵能看到。
江洵听到这话,不禁失笑出声,原来一个烧饼,就能换来一个人的死心塌地。可为何有的人,付出了真心、交付了身体,乃至割舍了爱意,却还是遭人嫌弃?
酒楼对面的窗户紧闭,透过那窄窄的缝隙,能隐隐窥见江洵三人交谈的身影。
栾华一边用皂角洗手,一边扭头问向坐在窗边的江挽:“你徒弟就在对面,你不过去打声招呼?”
“时候未到。”江挽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镯子,洁白的纱巾与乌黑的青丝柔顺地垂落在双肩。
“总感觉他变了,可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变了,许是长大了吧,上次见他时,才十七八岁呢。”
话音刚落,栾华擦干手上的水渍,款步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郑重地插进香炉之中,而后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长大了......么。”江挽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柔,似在咀嚼岁月的变迁。
“嗯,之前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个硬装大人的小孩儿,让人提不起一点兴趣。如今再见,已是那锋芒暗藏的成熟男子,你懂我意思吧?”
栾华特意加重了“男子”二字的语气,眼神中透着几分赏识。
“你少打他主意。”江挽怎会不明白栾华话里的深意,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放心,我心里有数,看得出他身边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主儿。”栾华撇撇嘴,一脸了然。
恰在此时,沈峥渡推门而入,屋内香雾缭绕,瞬间让他皱起了眉头。他刚抬手想要开窗通风,便被江挽制止。
沈峥渡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栾华,疑惑地问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你这杀完人还给人上香的做派,到底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想叮嘱那人,到了地府以后少在阎王面前说你坏话?”
“哈?”
栾华像看傻子一样看向沈峥渡,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如同屋内弥漫的香雾,浓稠得让人窒息。
果真是距离产生美,不管多优秀的男人,一旦熟络起来,就会觉得不过如此。
之前在蒲月山庄时,她与沈峥渡接触不多,那时只觉得这人有勇有谋,最重要的是懂得隐忍与蛰伏。
可如今多次一同谋划行事,只觉得眼前这人聒噪得很,甚至有时能把她逼到抓狂,就比如此刻。
先杀人后上香,是她一贯秉持的修行理念。
她既不畏惧杀戮,亦不轻视生命。待炉子里的香燃尽,便意味着她的业障已消,去世之人的罪孽也已相抵。
“我竟从未想过,还有这般解释。”江挽瞬间笑出了声,沈家人怎么都这般有趣。
沈峥渡见这两人的反应,追问道:“难道不是吗?”
栾华叹了口气,实在不想与他争执,敷衍道:“是是是,沈大人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
沈峥渡知道这是在敷衍自己,不过也没再深究,转而问向一旁的江挽:“苍术确定会来吗?”
“已经来了。”
“你见到他了?”
“我没见到他本人,但我见到了追着他来的人。”
沈峥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殿下的人今日一早便已埋伏在摘星岭附近,随时可以行动。”
“不急,等鱼儿都聚齐了,再撒网投喂。”江挽神色平静,眼中却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
“你先跟我交个底,这个任务,你打算如何全身而退?”沈峥渡紧紧盯着江挽,怎么看,这都是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死局。
“我也想问问你们二位,如此在意我有没有后路,是担心我会死,还是害怕我会死?”
江挽反问道,那隐藏纱布下的双眸于栾华与沈峥渡之间来回流转。
若是担心,那他们之间便是友谊。
若是害怕,那他们之间只剩利益。
二人沉默良久,没有回话。
窗外传来两阵“咕咕”的鸟叫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江挽缓缓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踏出房门的第一步,她停下脚步,轻声说道:“如此,我便放心了,预祝二位日后高枕无忧,夜夜好眠。”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再度闯入视野,江洵瞪大了眼睛,惊愕与惊喜交织在眼底。
他急忙从座位上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抹青色追去。然而,饭馆位于十字路口处,等他跑到楼下时,眼前的道路纵横交错,早已分不清那人究竟去了哪个方向。
他绝对不会认错,那一定是江挽!还是那身熟悉的青色长衫,还是那条与青丝一同垂在身后、随风轻舞的白纱。
江洵猛地转头,望向对面二楼的窗户。那个位置,不偏不倚,恰好能将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江挽方才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盯着自己,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怎么了?”傅钺趴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洵。
江洵闻声抬眸,一人站在楼上,一人站在楼下,这样的站位,莫名让江洵心生厌恶。
“无事。”江洵冷冷地回了一句,仿若裹挟着一层寒霜。
等江涞从窗户一侧探出头,关切地询问江洵时,江洵说道:“你欠我两个烧饼,今日这顿饭,就由你请了吧。”
话落,还未等江涞回应,江洵便转身快步离去。
他必须去问个明白,江挽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中律司要抓捕的人是栾华,那江挽与这一切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若他没猜错的话,栾华所做之事,江挽也参与其中,两人多年来互为对方打掩护。
而被杀之人,曾共同参与的那个任务,大抵是十四年前屠戮星回村的那场惨案。
所以,江挽此番种种,是在为星回村报仇。
可当年参与那场屠戮的,难道仅有一百多人?应该远不止吧。
只是江挽精力有限,无法一一去排查。如此,与其费尽心思四处寻觅,倒不如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布下陷阱,请君入瓮。
此后几日,江洵一直住在阳春医馆。这段时间,他未曾见过傅钺,那人似乎忙碌得很。江洵也瞧得出来,傅钺来东宁城,应当还有别的目的。
九月二十二日,南宫珩将接到任务书的众人召集一处,着重强调了此次任务的抓捕对象——苍术及栾华。
当日卯时,便下令封锁広安县所有的出入口,直至任务结束之日,才会解除封锁。
与此同时,县城内展开全面验血行动,由二皇子陈尘、中律司莫惊云及暮商宗祁华三人共同监督。
截止到当日戌时,已验出白榆人一百四十七人。这些人皆在弥生符变黑的瞬间,被站在高处的弓箭手一箭穿心,殒命当场。
九月二十三日,南宫珩及各大掌门率领弟子逐步向摘星岭逼近。每前行二十步,便会留下一批人驻守原地。
从山脚到半山腰这段路程,已然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形防线。此刻,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只要发现不是己方人员,驻守在此的弟子都会立即发射信号筒示警。
九月二十四日,午时。登上摘星岭者已不足五十人。
摘星岭上,林立着诸多形状、大小相同的房屋。而在最中央,建有一座九层高楼,层层飞檐翘起,从四面望去皆如出一辙。
最高一层的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三个大字:摘星楼。
江洵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锁定在摘星楼前的那抹身影上。那人笑意盈盈,仿若秋日暖阳,静静地望着来人,显然已等待许久。
“怎么是你?”南宫娴看着江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眼中的惊愕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那放我走?”江挽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此刻,她并未佩戴白纱,而是将其当作发带,与那如墨青丝层层缠绕在一起。
微风拂过,青衫与纱巾一同飘起,恰似一幅徐徐晕染开的水墨画
“栾华呢?”南宫娴问道。
江挽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栾华住在鸣蜩山脚,这些年深居简出,从未踏出过青州半步。你说栾华会在哪儿?”
“上个月曾有人在広安县见过她,江挽,我们的人不会看错。”
“哦?你是指这个吗?”江挽神色平静,从袖间拿出一张人皮面具。
她轻轻摊开,将面具呈现在众人眼前。此面具的眉眼轮廓、五官线条,乍一看,确实与栾华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