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辛夷岭下寨
江挽的后事料理妥当,三人便准备离开星回村。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诸多急事还悬而未决。
秦念淑瞧了瞧沈亦行,又瞅瞅池愿,眉头轻皱,说道:“你俩这头发……”
这些年,沈亦行身边总有个孩子跟着,江湖上便有传言,说池愿是他的孩子。如今两人一头银发,倒真像传言里说的那般。
“好看。”池愿面无表情地回。
“那是因为你这丫头生得好看。”
池愿摇了摇头,指着沈亦行说道:“秋哥好看。”
“那确实。”秦念淑点头附和。
她能数落沈亦行别的不是,可这张脸,实在挑不出毛病。
“你不跟我们走?”
“嗯。”
“你自己在这儿,都没人跟你玩儿。”
“阿公。”
话音刚落,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片银杏林,尤其是林中最高大粗壮的那一棵。银杏树既然存活了,说不定平仲也回来了。
沈亦行像是想起什么,盯着池愿问道:“她可曾见过阿公?”
池愿闻言,立刻扭过头,伸手挠了挠耳后,“没有的。”
撒谎。
休矣。
“走了。”沈亦行说道。
三人穿过银杏林,一阵秋风吹来,像是在推着他们前行,又似陪伴他们走完这一段路。
沈亦行回头望去,风在他转身时拂过发丝,轻拥着他的肩膀,温暖而安心。恍惚间,路的那头,少女仍站在那里,笑着向他挥手,喊道:“一路小心,早些回家。”
出了星回村地界,三人施展缩地阵,各自前往目的地。
江洵自然是回三阁。
刚到献岁山脚下,便瞧见守在长阶口的一众弟子,他不禁微微挑眉。平日里,这儿也就三四个弟子值守,今日怎么这么多人?便是弟子大会那几日,也没安排这么多人站岗。
江洵还未走近,小弟子们整齐划一地向他行礼,齐声说道:“问三阁主安。”
江洵抬手示意不用多礼,温声问道:“山上出事了?”
“还不是那些门派,欺人太甚!”一个小弟子抱怨道。
“就是!”
江洵思索着近日之事:江挽自爆白榆人身份,随后离世,他与沈亦行、秦念淑当众带走江挽。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那些人定会来献岁阁讨个说法,要么索要江挽的遗体,要么让献岁阁交出他。
“中律司的人可来过?”江洵追问道。
“没有,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中律司的人都没来找麻烦,他们瞎凑什么热闹。
江洵心想:中律司不是没来,而是自身难保,内部恐怕已经乱成一团,哪有闲工夫管献岁阁的事。
那小弟子见江洵没有回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说道:“弟子失言,三阁主莫怪。”
江洵这才将目光投向少年,随手扔给他一瓶破障丹,意味深长地说:“何曾失言?我倒觉得你说的很对,赏。”
少年知道这是好东西,双手稳稳接过,而后笑着向江洵道谢:“谢三阁主!”
江洵从众人身旁径直走过,刚要踏上石梯,又回头叮嘱:“若再有人来找事,别拦着,带他们去三阁找我。”
“啊……这不太好吧。”为首的弟子面露难色。
他并非是担心那些人冲上去扰了江洵的宁静,而是担心江洵下手没个轻重,把人打伤了可如何是好?
“有什么不好,我们哈哈可是好久没开荤了。”
听听,他就知道他们三阁主没有外表看起来那般良善。
但转念一想,来这儿闹事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想借此彰显自己的大义凛然,真要请他们去三阁走一趟,他们定不愿意去。
江洵理解江湖中人对白榆人喊打喊杀的缘由,也明白那些被感染的大陈人属实无辜,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能在他面前说上两句江挽的不是。
且不说江挽如今已不在人世,就算真被他藏在三阁,他也不怕那些人挑衅,更不会迫于无奈而交出江挽。
三阁的院门虚掩着,江洵伸手推开一些。院内众人听到动静,纷纷抬头望向门口。
陈叔看到江洵走进来,立刻快步迎上去,声音哽咽:“怎得才回来?你知道我们等得多着急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小挽她……”
江洵看着满目沧桑的陈叔,又看了看坐在石桌前略显疲惫的众人,声音沙哑:“没受伤,也没人欺负我,师父她,她已经回家了,就葬在星回村。”
江挽离去的那一瞬间,众人心中猛地一疼,随后是怅然若失的恍惚,仿佛心里有个地方缺了些什么,空落落的,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少了什么。
若只是一人有这种感觉,或许没什么,可能只是身体不适。可几人都如此,就不免觉得蹊跷,就连躺在床上的秦在锦,食指都微微一颤。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江挽出事了。
因为他们都曾服过江挽给的护心丹。
众人不敢细想,开启缩地阵就往摘星岭赶去,抵达时,恰好是江洵等人前往星回村的时候。若不是南宫姐弟一直劝大家冷静,他们早就和摘星岭的人拔刀相向了。
那些人还妄想找三阁要江挽,三阁没找他们偿命,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们好好的姑娘去执行任务,一转眼人就没了,这说得过去?
“我们也想见她最后一面,送她最后一程,可我们不知道星回村在哪儿,我们没去过,我们找不到她。”瑶卿抽泣着说。
江洵觉得这几日里,自己哭得已经够多了,仿佛这辈子的眼泪都抢着要在这几天宣泄出来一般。他本想故作轻松地安慰大家,让他们别难过,可情绪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他们牵动着。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笑着说:“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我带你们去看她。”
“我可以把这个也带去吗?”赵玉洲怀里抱着一个木雕,刻的是江挽。
少年手上是数不清楚的划伤,可眼神中流露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哀伤。
“可以。”
“那桂花糕也可以带去吗?”
“可以,她会喜欢的。”
“那她会想洲洲吗?”赵玉洲说完,背过身去,用袖子擦拭眼角的泪水。
江洵看着赵玉洲颤抖的肩膀,轻声回答:“会的。”
她会的。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三阁忧郁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众人皆是默不作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做着分内之事。
即便是到了用饭的时辰,饭桌上也是一片死寂,无人开口言语,唯有碗筷碰撞瓷碗发出的细微声响,更添几分落寞。
赵玉洲,身为三阁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他觉得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他不喜欢这样的三阁,他喜欢以前那个欢声笑语,有人情味儿的地方,那才是家。
师祖是不在了,他也很难过,就像阿娘走的时候,他也很不舍。
师祖曾经说过,人之所以会在去世后变成星星,是因为要给还在世上的亲人照明。
所以,等星星出来了,他们就又能见面啦。师祖肯定是阿娘旁边的那一棵,他认得的。
于是,他当即做了个大胆的决定,那就是跑去中律司,领了五份任务书回来。
他还没跟三阁的前辈们一起出过任务呢!
众人用过晚饭,正准备离席散去。就在这时,赵玉洲鼓足勇气,“啪”的一声,猛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将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举动,打破长久以来的寂静,让在场几人为之一惊。
这可是赵玉洲来三阁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如此没礼貌。
但此刻的赵玉洲,已然顾不上这么多了,心里想着,没礼貌就没礼貌吧,反正方先生也不在这儿,反正师父和师祖也都没礼貌。
师传的,就这样了,爱咋咋吧,左右也打不死他!
江洵虽皱了下眉,但面上并无不悦,问道:“怎么着?造反?”
赵玉洲微微红着脸,略显紧张地从怀里掏出五个相同的信封,将其放在桌上。
接着,他轻咳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能镇定一些,朗声道:“咱去做任务吧!”
江洵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虽神情紧张,可那双眼眸却盛着藏不住的期许,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
只是他少时没敢做的事,赵玉洲做了。
江洵开口说道:“拿来看看。”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对赵玉洲的纵容。
赵玉洲一听这话,双眸一亮,有戏!他赶忙拿着任务书快步走到江洵身前儿,双手递过。
江洵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信封上,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岭下寨。
——
怀德九年十月初,岭下寨现一妖物。据村民所言,初时,此妖仅于夜间潜至,偷吃家养之公鸡,众人皆以为乃黄鼠狼入寨。及村里公鸡尽被咬毙之后,诡事接踵而至,时有活人被生生咬死。死者之中,无论男女老幼,皆未能幸免。
今将此案移送中律司,切望选派贤能之士,于十月二十五日之前,赶至岭下寨。?此任务初判为戊级,待任务完成,赏白银十两、缩地符十张、辟谷丹十颗。
任务如下:
其一,查出遇害者死因,安抚周遭百姓之心,保全周遭百姓之命。
其二,若此案乃人为谋害,当将行凶之人押解回中律司受审;若非人为作恶,需溯源明晰后先予渡化,冥顽不灵者,可就地诛之。
其三,若此任务等级评判有误,还望道友量力而为。中律司自会选派距此地最近且与之能力相称者前往襄助。
愿诸道友此去一路顺遂,平步青云,万事皆安!
——
江洵低头看完任务书,手中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轻声问道:“所以,五份任务书,你打算不让谁去呢?”
欸?
这话问的,让赵玉洲瞬间呆立在原地。
他满心只想着能和大伙一同去做任务,却压根儿没考虑到任务只需五人,可三阁里的人数远远不止于此。
这……不让谁去似乎都不合适,感觉无论怎么抉择,都会得罪人。
“那我换个问题,你想让谁陪你去呢?”江洵这才抬眸,将视线放在赵玉洲身上。
他双眼微微眯起,眼角噙着一丝笑意,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
这不都一个意思么!都得罪人!
赵玉洲在心里暗暗嘀咕,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行啦,你欺负小孩儿做什么。”
陈叔出来给赵玉洲解围,随后,一脸和蔼的同赵玉洲说道:“阿公都这把年纪了,对任务早就没了兴致,再说三阁也总得有人守着,阿公就留在山上看家,不去了昂。”
千寒在一旁轻轻点头,附和道:“老阁主安排我去校场带新入门的弟子,这几日我也实在走不开。”
“我……”瑶卿刚想张嘴说自己也有事要忙,可余光瞥见赵玉洲那委屈巴巴望着众人的神情时,话到嘴边,又愣是被她生生憋了回去,改口道:“我,我没问题。”
“那咱就陪孩子出去走一趟呗。”郜林上前拿起两个信封,同时将其中一个分给慕语。
就这样,此次任务的人员便敲定了下来:江洵、瑶卿、郜林、慕语、赵玉洲。
岭下寨位于辛夷城,明日一早启程时间也绰绰有余。几人又围坐在那里闲聊了几句,这才各自起身,回房休息。
江洵沐浴完毕,正穿着衣服,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赵玉洲那小子,毕竟方才他吩咐赵玉洲帮他取一个凝神的香囊来。
可当那人连门都没敲,便直接推门走进来时,江洵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叹道:“你现在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吃饭时拍桌子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进屋都不敲门了。
“是么,喜欢规矩的?”
江洵正在穿衣服的手猛地一顿,随后迅速转身,看向距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傅钺。
“你来做什么。”
“你同我,就只剩这一句能说的?”傅钺眸光暗淡,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
上次见面时,江洵问的也是这句话,听在耳里,莫名让人心里烦躁。
江洵刚要张嘴回怼傅钺几句,却察觉出对方的神情有些异样。那微微低垂的眼眸,紧抿的嘴角,竟给他一种受了委屈,特意来找他寻求安慰的感觉。
真是奇了怪了,方才洗澡的时候也没把水往脑子里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