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天澄净如洗
江洵闻言,轻蔑的笑了一声,随即将手中筷子规整地摆放在碗边,语气温和却又透着一丝疏离:“感谢阿叔今日的款待,也辛苦阿姆亲自下厨,饭菜很可口。”
说罢,江洵缓缓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也该歇息了,劳烦阿叔帮忙带路。邪祟之事,我们明日便着手调查。”
江洵既已起身,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继续坐着,纷纷跟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村长看着这一幕,心中懊悔不已。
他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形势,本以为傅钺是这群人中最具话语权的,如今看来,竟是这位一直言语不多的江洵。
江洵踱步至阿欣身旁,脚步微顿,修长的手指探入怀中,掏出两只糖果放置阿欣手掌,徐徐道:“我这儿还有,明日再给你。”
明日再给,这暗示着明日定会再来;明日还会来,便意味着今夜她得安然无恙。
几人暂住之处离村长家不远。此刻,天色渐晚,路上行人已寥寥无几,唯有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般凄厉。
他们被安排住进一栋二层小楼。踏入大门,便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内两棵柿子树静静伫立,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小楼一层有两个房间,二层则有三间,正好够他们六人居住。
听村长说,这是孔家去年新建的宅子,尚未有人入住。听闻上头派他们来处理邪祟之事,孔家二话不说,便将钥匙交予村长,好让几位大人留宿。
待村长离去,几人步入堂屋,随手合上了门窗。刹那间,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外,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怎么说?”江洵在主位左侧的椅子上落座,目光扫视一圈众人,开口询问大家对这个村子及此次任务的看法。
傅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坐在主位右侧的椅子上,随后将胳膊搁在一旁桌上,单手撑着脸,眼神放空,显然并不打算参与三阁内部的这场议事。
“我觉得他在撒谎。”瑶卿率先发言。
他们今日刚进村,在去查看尸体的途中,她留意到路边散落着黄纸。不过,仅凭这点,也难以断定村里有人去世,毕竟也可能是村民在祭祀故去多年的亲友。
郜林点头,赞同瑶卿的看法,不禁感慨:“这儿的大人不见得会对我们说实话。”
“那问问小孩儿?”赵玉洲嘴里塞着从江洵那得来的糖果,含糊不清地提议道。
瑶卿摇头,解释道:“小孩也未必不会撒谎。倘若家里人提前叮嘱过,不该说的别乱说,他们肯定不会多嘴。”
慕语思索片刻,“我觉得可以先去周、孔两家打听打听。”
“那咱们明天分开行动,三人一组?”郜林看向众人,询问道。
赵玉洲一听,瞬间来了精神,一个箭步冲到江洵身旁,紧紧拽住江洵的胳膊,撒娇道:“那我要跟师父一组!”
“行吧,那我们仨一组。”郜林指了指瑶卿和慕语。
明日的安排既定,眼下便要解决房间问题。除瑶卿外,需从其余四人中选一人与赵玉洲同住一屋。
赵玉洲刚想看向江洵时,就被傅钺一记眼神吓得缩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好小声嘟囔:“我和慕哥睡一屋。”
傅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还算开窍。
最终,一楼住着瑶卿、傅钺和江洵,其余三人则前往二楼休息。
江洵房间的窗户狭小,月光几乎无法透入。他关上门的瞬间,仅有的一丝光亮也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内陷入一片漆黑,静谧得有些压抑。
傅钺抬手,拿出一颗夜明珠,放在床头桌上。柔和的光芒弥漫开来,亮度恰到好处,既不刺眼,又比蜡烛稳定,不会摇曳闪烁。
“聊聊?”傅钺凝视着江洵,轻声问道。
他想问的,是江洵从何时开始被噩梦纠缠,又是从何时起,整夜整夜不敢入睡。
是三年前吗?或许,还要更早......
江洵低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不过他从未想过隐瞒。
他缓缓脱下外衫,随意搭在一旁凳子上,接着解下腰间香囊,将其塞到枕头底下,这才反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傅钺趁江洵转身之际,猛地伸手将他摁倒在床上。
他将头深埋在江洵脖颈间,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想知道的太多了,洵哥能为我一一解惑吗?”
江洵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谁家好人像你这么问问题的?”
“我从未说自己是好人,也不屑当什么好人。”
“问吧。”江洵无奈,妥协道。
“梦里有我吗?”
“有过。”
“梦到我什么?”
“梦到我们反目成仇。你怨我没有良心,恨我步步算计,还说我……说我见豕负涂。”
傅钺刚想开口解释,江洵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傅霖,我不脏,我现在已经不脏了。”
他喊的是傅霖,是那个深埋心底,被他日夜思念、牵挂了一年又一年的少年。
曾经的他,居无定所,无亲无故,甚至觉得猪圈里的猪都比自己干净,比自己活得更像个人样。身上那件常年未洗的衣服,不是他不想洗,而是洗了便没衣服可穿。
是江挽收养了他,将他养得干干净净,无论是身上的衣物,还是入口的食物,都精致体面。
他以为,他已经摆脱了过去的污垢,已经活的像个人样了。
可他最心爱的人,却嫌他恶心。甚至在掐过他干净的脖颈后,还要用帕子反复擦拭双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那一刻,他才惊觉,原来在对方眼里,自己依旧是那个上不得台面、脏污不堪之人。
江洵感觉到锁骨处有滚烫的泪水滑落,是傅钺哭了。
他的鼻子也一阵发酸,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江挽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再没人会心疼他的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洵哥,我那时恨你踩着我上位,所以才口不择言。但我发誓,我从未,从未觉得你脏。”傅钺声音哽咽,满是懊悔与自责。
“你可以恨我、怨我,但求你别……别责怪自己。”
可那些说出口的话,又怎收得回?
即便不是出于真心,但它确确实实成为了一根刺,一根长在人心尖儿上的刺。
它反复发炎,反复折磨着江洵,直至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清不净。
江洵既恨不起来,也怨不下去,因为他本就问心有愧,所以只能责怪自己。
他原本拧巴又自卑的性格,被江挽一点点掰正。她赐他名字,给他身份,让他能光鲜亮丽地站在众人面前,被尊称为“小江阁主”。
可却被心上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打回原形,所有的自信与骄傲,都碎成一地残渣。
“沉死了,快起来。”江洵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不起。”
傅钺像个耍赖的孩子,紧紧抱住江洵,不肯松手。
“啧,信不信我揍你啊?”
“揍吧。”
江洵原本高高举起的拳头,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缓缓落下,化为温柔的手掌,一寸一寸轻轻抚着傅钺的后背,轻声哄道:“都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啊?”
“不羞。”傅钺瓮声瓮气地回答。
江洵指尖轻触傅钺背上的几道伤疤,皆是在那场任务里留下的。每逢阴雨天,伤疤处便隐隐作痒,如虫蚁噬咬,纠缠不休,折腾的他站不直又睡不稳。
怀怨之种,均植于二人之身。其一植于心脏,深根以固;其一着于脊背,绽花而彰。
翌日清晨,郜林、瑶卿、慕语三人率先出门,朝着周家的方向而去。半个时辰后,江洵、傅钺与赵玉洲也出发去了孔家。
孔运翔的腿被打断,此刻正卧于床榻休养。大夫断言,若无数月时间悉心调养,骨头难以愈合,下床走动更是奢望。
瞧见江洵等人踏入,孔运翔强撑着坐起身来,脸上满是歉疚之色,急忙解释自己腿伤在身,实在无法起身行礼,恳请几位莫要见怪。
“无妨,您且安心养病,怎么舒坦怎么来。”江洵言辞温和,神色间尽显体谅。
在隔壁屋给儿子换衣物的孔夫人,出声叮嘱明笛去泡一壶茶端进来。
未过多时,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姑娘款步而入,她神情怯生生的,双手捧着倒满茶水的杯子,依次递到江洵等人面前。三人接过茶杯的同时,礼貌地道谢。
那姑娘听闻,羞涩地摇了摇头。长这么大,这还是她头一回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谢谢”二字。
她抬眸偷偷打量眼前三人,只觉他们与村里人大不相同。且不提那两位气质沉稳的男子,单说那位少年赵玉洲,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息,像极了......风筝。
那种能够挣脱束缚,翱翔于天际,顺着风势一路畅行无阻的风筝。
赵玉洲察觉到明笛投来的目光,偏过头,冲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孔运翔一脸愤慨,连声辩驳自己从未伤害过周家的家畜,那几日甚至都未曾靠近周家附近。无端被诬陷做这种下作之事,怎能不叫人义愤填膺。
他认定周志强就是嫉妒自己既有儿子,又新盖了房子。村里这么多人,偏偏只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不过,看在村长曹喜源的面子上,他本打算不再与周志强计较。可谁能料到,自家的公鸡竟也在一夜之间全部被咬死。
这事儿,别说村长来了,就算县令亲临,他也要讨个说法!
“事发当晚,你们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动静?”江洵目光炯炯,面露疑惑。
将近十只鸡被咬死,按理来说不可能悄无声息,就算一人睡得沉,一家子人总不至于都毫无察觉吧。
然而,孔运翔却连连摇头,坚称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你呢?”江洵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明笛。
“不,不曾。”明笛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微弱,不敢直视江洵的眼睛。
这时,傅钺冷不丁开口问道:“周志强膝下无子?”
“原本是有的,可惜那孩子跑去山上玩耍时,不慎失足摔死了。”孔夫人牵着儿子孔令哲走进来,不紧不慢地说道。
“何时发生的事?”
“今年开春的时候。唉,也是那孩子命苦,周家好不容易盼来个儿子,转眼间就没了。”嘴上虽是惋惜之语,可孔夫人脸上却难掩幸灾乐祸之色。
孔令哲听到这话,稚嫩的眉头紧紧皱起,大声反驳道:“他没有消失,阿姐说他只是变成星星了。”
“什么阿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她是你妻子,是要与你相伴一生的夫人。还星星呢,人死了就是死了,哪会变成星星。”
孔夫人语气严厉,转而将矛头指向明笛,“你一天天的,就不能教他些有用的东西?我们家养你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偏你连个孩子都教不好,要你有何用?”
“不许你凶阿姐!”孔令哲瞬间站到明笛身前,张开双臂,做出一副保护她的模样。
“你反了天了,信不信我......”孔夫人的狠话还未说完,便被江洵刻意的咳嗽声打断。
“实在抱歉,在下近日身体不适,不知能否打开这窗户通通风?屋内着实有些憋闷。”江洵一脸歉意地说道。
“呃,可以。”孔夫人话一出口,便狠狠瞪了明笛一眼,刚想吩咐她去开窗,站在江洵身后的赵玉洲已然大步朝着窗户走去。
傅钺看出江洵是装病以后,才继续追问道:“周家那小孩是独自上山的吗?”
孔夫人摇了摇头,回:“好几个娃娃一块儿去的,就他家孩子没能回来。”
“没有大人跟着?”
“有啊,他媳妇儿跟着去了。但那丫头当时一门心思顾着自己走路,没留意身后的孩子,一不小心,孩子脚下没踩稳,就滚山下去了。”
“那丫头多大年纪?”
孔夫人“嘶”了一声,村里女娃娃众多,一时间还真记不起那姑娘的年龄。
“十四岁。”明笛声音低沉,轻声答道。
傅钺听闻,不禁冷笑一声,十四岁的“大人”?他无奈地长舒一口气,问:“如今可在家中?”
坐在床上的孔运翔抢着说道:“出了这档子事,周家哪还能容她?早就和他儿子一起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