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等不到的秋
沈亦行偕同秦念淑,以及易容后巧妙混入队伍的傅钺等人,自后山出发。
半个时辰之前,即将登上山顶之际,撞见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苍术。
苍术身旁,迎珊身姿婀娜而立,一侧还站着一位神情冷峻的少年,身后则是上百名身着黑衣、面容隐匿的蒙面人。
傅钺目光如炬,直直锁定苍术。也就是此刻,他心中再无怀疑,相信了江挽当初所言。
苍术,江湖人称术老板,却是他们龙潜谷的长老,是与傅玩平并肩作战的兄弟,亦是傅钺自幼便敬重有加的大伯。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苍术,尤其是在他受伤那年,苍术及时赶到将他救走,虽然那人后来给了他一个看似完美的解释。
但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就会在心里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处,生根发芽。
傅钺想,苍术即便是白榆人,只要仍在龙潜谷一日,他便愿拼尽全力护其周全。
可那人却背叛了龙潜谷,背叛了傅玩平,背叛了他多年的信任与尊崇。
而他生平最憎恶的,便是背叛之举。
这些年来,他执行过上百个任务,细细回想,其中或多或少都有苍术暗中运作的痕迹。
诸多线索其实早有端倪,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是在深塘坞之时。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令他心生异样。
如今想来,他的直觉没错,那人就是施展了易容术的苍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与他擦肩而过。
“沈大侠。”苍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带队的沈亦行,语气中带着几分悠然与审视。
“晚辈沈亦行,见过先生。”沈亦行不慌不忙,神色从容,言语间尽显谦逊有礼。
苍术听闻,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你见过我?”
“十四年前,在星回村外,曾有幸与先生擦肩而过。”
彼时,他心急如焚地赶路,途中与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匆匆交错。那条鲜有人至的道路上,突兀出现的外人,当时虽令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却因行程紧迫,未作深究。
苍术若有所思,缓缓点了点头,记忆深处似乎确实有这么一段模糊的片段。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苍术望向沈亦行,背在身后的手却悄然召出了那柄散发着幽光的弯刀。
在他心中,倘若沈亦行并非如江挽所言,与他们站在同一阵营,那么此人便绝不能留,以免成为日后的大患。
苍术之所以前来赴约,自有其盘算。
其一,他好奇江挽此番谋划的真正目的,究竟打着怎样的如意算盘;
其二,他也想会会如今江湖上这些崭露头角的“后浪”,探探他们的深浅与能耐;
其三,他想知道陈崇敬此番是否会出手,这场风云际会背后,是否又隐藏着更深的棋局。
当然,这些缘由还不够充分。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江挽曾言沈亦行及一元宗的弟子皆是自己人,若真的兵戎相见,他便可在这些人的掩护下伺机离开。
苍术深知江挽的身份,江挽也了解他的为人,二人一个代表朝榆,一个代表暮榆。
虽能在同一张谈判桌上相对而坐,表面上和颜悦色,实则各怀心思,绝无可能毫无保留地共谋一事。
江挽意图借他之手钓出陈崇敬的人,而他也期望借助江挽,将陈御顷与白榆人之间那段隐秘的恩怨公之于众。
至于在这场混乱中,对方能否安然从摘星岭全身而退,那就全看各自的造化与本事了。
毕竟,朝与暮,本就难以同时并存,自裴青臣带领众人隐居星回的那一刻起,双方的道路便已分道扬镳,注定无法同行。
沈亦行下意识地仰头望向那座矗立在山顶的摘星楼,高耸的建筑仿若一柄利剑,直插云霄。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心慌。
可江挽曾信誓旦旦地说,会在星回村等他,那大抵就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此刻,他只需依照既定计划,解决掉苍术,再将江洵平安带去星回村。至于其他繁杂之事,皆不在他当下的考量范畴之内。
沈亦行抬手,周身灵力瞬间凝聚,霜降剑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剑身寒光凛冽,仿若凝聚了千年霜雪,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几分。
“这,便是我的选择。”
苍术望着沈亦行的举动,眼中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他本就没有天真到全然相信江挽的话,不过今日能与今朝榜榜首的沈亦行切磋一番,倒也觉得兴致盎然。
迎珊洞悉了苍术的想法,朝着身后之人挥了挥手,开口道:“无需留情,杀个尽兴!”
话语刚落,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仿若一层阴霾,笼罩整片山野。
战斗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沈亦行身形如电,率先发难。霜降在他手中灵动飞舞,挽出朵朵剑花,裹挟着阵阵寒意刺向苍术。
苍术反握弯刀,迎着剑气迅猛而上。弯刀与剑气碰撞的刹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趁此时机,迎珊缠绕在手中的丝线如灵动毒蛇,“嗖”地一声弹射而出,如利刃般切向沈亦行后背。
“止。”
沈亦行仿若背后生眼,在丝线即将触及衣衫的瞬间,身形陡然一转,霜降顺势一横,将那被强行停在身后丝线一一挡开,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三人身影交错纵横,光芒闪烁不停。沈亦行周身寒霜环绕,苍术手中弯刀霍霍,迎珊的丝线如鬼魅般穿梭。
尽管以一敌二,沈亦行却挥剑自如,攻守之间游刃有余,丝毫不落下风。
这情形让苍术心中暗暗称奇,如今的年轻一代,竟已成长得如此出类拔萃!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也夹杂着几分不甘,手中弯刀攻势愈发凌厉。
另一边,秦念淑身姿挺拔,立于高处。她手中握着雩风弓,双眸在那群黑衣人之间流转。
随即,秦念淑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箭矢离弦而出,带着呼啸风声。
每一支箭都精准无比,或是射中黑衣人的手腕,使其兵器脱手落地;或是射中腿部,令其行动瞬间受阻。
在她的箭雨之下,不少人纷纷倒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位少年见此情形,持剑朝着秦念淑迅猛挥去。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萧旻眼疾身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长枪一横,稳稳拦住少年去路,二人瞬间陷入缠斗。
傅钺藏身于两队人马边缘,贸然出剑定会引起苍术警觉,目光扫视间,发现一把被遗落在地、无人使用的唐刀。
他身形一闪,掠至刀旁,俯身迅速捡起。随后,巧妙利用周围地形与混乱战局,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每一次出刀,他都精准避开要害,目标或是那些蒙面黑衣人,或是某些他平日里便瞧不顺眼的门派中人。
一时间,刀光闪烁,人影晃动,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仿若一曲激昂而惨烈的战歌。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腥味,与草木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又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在此时,上万只木鸽从摘星楼振翅齐飞,声势浩大,遮天蔽日。
这震撼的场面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而几乎同一时间,沈亦行手中的霜降陡然停下,动作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伸出手,缓缓摸向心脏处,只觉那里空落落的,仿若缺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江挽......
一个令他不安的念头划过脑海,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他的心脏。
江挽!!
待苍术回过神来,沈亦行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那些木鸽身上的灵力分布并不均匀,它们飞行的距离有远有近,但不出三日,整个大陈的百姓都将知晓白榆人的来历。
苍术心中清楚,自己想要的目的已然达成,也是时候撤退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背脊蹿升而上。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正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仿若饿狼扑食,又似毒蛇吐信,冰冷而充满杀意,令苍术不禁打了个寒颤。
“走了,老头!”迎珊焦急的声音传来,她一把拽起愣神的苍术,转身朝着山下匆匆撤去。
整座摘星岭都布满了各门派弟子,他们此刻身处险境,未必能全身而退。
秦念淑在沈亦行抬手愣神的时候,便察觉出他的异样。她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跟上他的身影。二人一前一后,向着山顶奔去。
此时,摘星岭上三路人马混战在一起,局势混乱不堪,人影交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沈亦行!”左侧传来江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沈亦行闻声望去,在摘星楼一层的角落里,他看到了满脸是泪的江洵。
江洵怀中紧紧抱着一人,那人身上穿着的衣衫,他再熟悉不过,那是江挽的衣物。
“不对......”沈亦行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丝木然与难以置信。
不对,江挽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应该在星回村,与池愿相伴。
他曾郑重叮嘱过池愿,一定要看住江挽。江挽也亲口答应,不会离开星回村半步,会一直等他回去。
她撒谎了。
她又一次撒谎了。
沈亦行慌乱地调动体内灵力,试图定位同心蛊的位置。
而蛊虫此时正安静地栖息在他血灵骨附近,那么只要蛊虫还活着,江挽就一定也活着。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江洵跑去,途中一名黑衣人趁机靠近。沈亦行猛地伸出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捏住那人脖颈,一字一顿地吼道:“滚开!”
话音刚落,右手发力,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被直直甩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沈亦行踉跄着走到江洵和江挽身前,无需伸手去试探脉搏,他也知道,江挽已然没了呼吸。
那一刻,他仿若坠入无尽深渊,寒意彻骨。
他来晚了。
他又一次来晚了。
可他为什么没有死?他们不是都种下同心蛊了吗?
他缓缓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引着灵力一寸寸地游走过江挽的身体。
然而,没有,没有蛊虫存在的痕迹。
可他离开星回村之前,那蛊虫分明还在江挽身上!
“怎么...怎么不在了......”
沈亦行脸上满是茫然无措,往日的从容镇定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念淑赶来,看到这一幕时,只觉得揪心的疼,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快要将她淹没。她对江挽的病总是束手无策,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给我吧,把她给我吧。”沈亦行声音沙哑,近乎哀求,试图从江洵怀中抱走江挽。
但江洵紧紧抱着江挽,坚决不肯松手。
“不给,我要带师父回三阁。”
“三阁?你自己都不愿回的地方,你带她回?给我!”
沈亦行没有那个耐心去哄孩子,他只想带江挽回家,回他们的家。
江洵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望着沈亦行问道:“那你能带她去哪?”
“星回村。”
江洵沉默片刻,开口道:“请把我也一并带去吧。”
沈亦行稳稳地抱起江挽,缓缓起身。恰在此时,南宫珩与许歆等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脚步踏地的声音在这略显寂静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你们不能带她走。”南宫珩面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他看来,江挽身为甲级任务对象,依照规矩,理应由中律司接手处置。
沈亦行仿若未闻,全然没有理会南宫珩。
他微微俯身,凑近秦念淑,低声报出一个位置,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找个空旷之处,启动缩地阵。”
南宫娴面对如今这种情况,脑海中快速地想着法子,而后将目光锁定在江洵身上,“江洵,我且问你一句,江挽是不是献岁阁的人?”
江洵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是。”
“好。”南宫娴得到肯定答案后,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挡在沈亦行等人身前,正面迎着南宫珩等人。
“中律司曾有言在先,献岁阁有权处置阁内的白榆人。而江挽身为献岁阁中人,今日究竟是去是留,中律司无权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