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绿萝裙轻摇
熊熊篝火热烈地燃烧着,跳跃的火苗映红了他们质朴的脸庞,童侦正追着另外几个孩童撒欢的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满是无忧无虑。
他们的身影在篝火映照下,时而被拉长,时而又缩短。
江挽身着一袭绿萝裙,袅袅婷婷地走到众人面前。裙摆随着秋风轻摇,上面绣着的细碎小花,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江挽微微欠身,向众人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尽显温婉。
她轻轻抬手,似要接住那从夜空中洒落的月光,待丝竹声悠悠响起,舞起曼妙的身姿。
少女的萝裙在舞动间,仿若春日里垂在湖面的柳叶,随风轻摆,姿态万千。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她在舞,还是那裙子本身有了生命。
童侦猛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那正在跳舞的姑娘,这还是他平日里认识的那个江挽吗?
那个在星回村横冲直撞,带着几分霸道劲儿的村霸去哪里了?
眼前之人,身姿婀娜,面容温婉,端的是一副乖巧灵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从仙境下凡的仙子啊!
“我要娶她......”童侦情不自禁地呢喃道,声音虽轻,却依旧在小然耳边炸响。
小然闻言,脸皱成一团,惊讶的问道:“啧,你认真的?”
“认真的!”
“日后被打你也甘愿?”
“休要造谣!仙子才不会打人,那分明是劝诫。”
小然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冲童侦翻了个白眼,而后转头对着童侦他娘说道:“纯婶儿,都跟你说了平日里让童儿少吃些红豆!”
真是想死想疯了!
这二人的对话被沈秋一字不落的听了去,他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童侦,那目光仿若带着温度,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童侦察觉到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视线交汇时,童侦冲沈秋挑了下眉,似在挑衅,又似在炫耀。
沈秋见状,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而后便移开了目光。
一支舞翩然落幕,江挽笑意盈盈地望向沈秋,刚要抬脚朝他奔去之时,脸上的笑容却陡然凝住。
她的目光,穿透风华正茂的少年,直直投向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头发已悄然泛白的成年人,身形修长挺拔,面容镌刻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她的秋哥,怎会被岁月蹉跎成这般?
而沈亦行,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江挽,而后嘴角上扬,朝她轻轻颔首示意。
模糊的并非是少女那灵动的身影,而是他自己盈满泪水的双眸。
十六岁的沈秋,不明白江挽突如其来的拥抱,亦不明白那一句句不厌其烦的呢喃:“我会一直在,所以别妥协。”
可三十一的沈亦行,什么都明白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江挽也必定是看到了他们。
看到了眼前这个饱经风霜的自己,看到了在面对既定的命运时,他的力所不能及。
场景转换,又是一年秋,江挽十四岁。
秋分的首日,澄澈如镜的天空上,几缕淡薄的云丝悠悠飘荡。
江挽坐在银杏树上,百无聊赖地等着沈秋回来。同时,与平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阿公,你是说外面的人都不喜欢我们?”
“对。”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害怕。”
“害怕?”江挽微微蹙起秀眉,坐直了原本稍显慵懒的身子,思索一番后继续问道:“因为害怕,所以就不喜欢?那若是不害怕了,是不是就喜欢啦?”
平仲听闻,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爽朗的大笑声骤然响起,“或许会吧。”
“肯定会的!秋哥就不是白榆人,可他不仅不怕我们,还很喜欢我们呢。”
话音未落,整个星回村的地面陡然晃动起来,像是那沉睡已久的大地发出了咆哮。
江挽毫无防备,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在地。她赶忙伸手紧紧扶住身旁的树干,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掉下去。
“小挽。”一个带着焦急与担忧的温柔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阿娘?”江挽闻声,迅速一个翻身,稳稳地跳了下来。
林若生和江言庭一脸焦急地朝她跑来,在看到江挽安然无恙后,他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江言庭快步走到江挽身前,蹲下身来,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舍,伸手摸了摸江挽的头发。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缺了口的镯子,将其戴到江挽手腕上。
“你听爹爹说,村里来了些不速之客,你先藏在阿公这里,等客人走了再出来,好吗?”他轻声说道,试图用这样的语气安抚江挽的情绪。
江挽有些不明白,歪着脑袋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藏起来?”
“因为那些人,比较……比较没礼貌!我怕小挽看不惯他们,届时跟他们吵起来就不好了,所以你先藏在这儿,可以吗?”
言语间,江言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从未对江挽说过谎,这是第一次,大抵也是最后一次。
“不可以,因为爹爹在撒谎。”
地面再次传来晃动,江挽惊恐地看向不远处的峭壁,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江言庭口中的“客人”已经近在咫尺。
林若生迅速将腰间的少微剑解下,轻轻盘在江挽身上。
她紧紧握着江挽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阿娘都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一直念善。”
“念善?”
“对,要念善,只有念善,才能活的快乐。”
“以后不要再乱发脾气,不要再同人打架,不要张扬,不要怨怼,更不要......更不要想着心怀恨意。”
“要隐姓埋名地活,要安安静静地活,要小心,要谨慎,要......要藏好了。”
说完这番话,林若生转身面向江挽身后的银杏树,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知您就是小挽口中的阿公,也知您从不插手人与人之间的恩怨,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帮我们一个忙。”
不等平仲回话,林若生同江言庭二人一并跪了下去。
“我希望您能……您能允许小挽藏在您身上。您放心,接下来两日内她都会很安静,符纸会干扰别人的视线,不会轻易泄露她的身形,亦不会给您添多余的麻烦,您只需容她待在你这里,不让旁人找到她就好。”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挽看着跪在地上的双亲,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明白一向坚强的阿娘又为何哭泣。
平仲晃动了一下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算是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谢谢!”夫妇二人激动地向平仲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江挽哪儿怕再不明白,也知道爹娘要做什么,他们要把她独自留在这儿,而后去面对那些外来的“客人”。
这怎么能行?他们是一家人,就算是死,也要葬在一处。
念及此,她拔腿就往外跑去,她才不要乖乖留在这!但江言庭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抱了回来。
江挽拼命挣扎着,不停地嚷嚷着让江言庭放开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脸上满是不甘与焦急。
随后,江挽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便感觉到阿娘往她口中喂了一颗药丸,阿爹则在她身上贴上了一张符纸。
刹那间,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动弹不得半分,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林若生伸手理了理江挽方才因为反抗而弄乱的发丝,而江挽企图用眼泪挽留她,可林若生始终没有与她对视,
“你藏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林若生强忍着内心的不舍,用几近哽咽的声音说道。
她将江挽安置在一个隐秘又高挑的位置,平仲的枝叶极为茂盛,层层叠叠,足以将江挽严严实实地遮住。
“听到了吗?你藏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林若生再次强调,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此时,星回村上空那层守护了这里上百年的结界,在外界力量的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即将破碎。
这里有近九成的百姓一生都未踏出过星回半步,于他们而言,星回是梦中乡,是避风港,是背起行囊会想念的地方,亦是放下恩怨,便会好眠的净土。
江挽藏身于树叶的遮蔽之下,隐约听到村子里传来人们焦急的声音。
“孩子!得让孩子们先离开!”
“错的不是大陈吗?难道不是那狗皇帝的错吗!我们才是受害者!我们为什么要死!”
“快送孩子们从北山走,他们得活下去,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小挽呢?那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死在星回吧,算是善终了。”
“秋儿是不是今天回来?有没有办法通知他,让他近日先别回家!”
“阿娘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娃娃们都齐了吗?江家丫头呢?”
“若若说小挽是安全的,让我们先送其他孩子走。”
“我不要走!我不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充满绝望与挣扎的悲歌,在村子的上空回荡。
结界破了。
江挽透过树叶的缝隙向外望去,闯进来的人足足有几百号,数量比整个星回村的百姓加起来还要多。
为首的五个男子率先从银杏树下经过,他们步伐沉稳而有力,根本不是来做客的,而是来宣战的。
恍惚间,江挽瞥见其中一人腰间戴着一块玉佩,然而距离太过遥远,玉佩的模样根本看不清晰。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向上望来,那一瞬间,江挽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下一秒就要与那人四目相对。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吹过,银杏叶沙沙晃动了一下,那人若有所思地皱了下眉,似乎对刚才的感觉心存疑虑,但最终还是转过头去,跟随着队伍继续前行。
江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心跳却依旧如鼓。
她注意到那人玄衣的衣袖处绣着一串紫色的花朵,那花朵形状奇异,江挽从未见过,更叫不出名字,总之是星回村没有的东西。
等人全部经过以后,江挽试着动动手指,想要活动一下身体,可未果,她依旧动弹不得。
如今,她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听从她指挥的,就只剩下那双眼睛了。
她知道除了干着急,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连闯进来的人长什么样子她都没看清楚。
约莫又等了半炷香左右的时间,江挽耳畔传来的不再是那呼啸不止的风声,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仔细分辨着,声音中有总会给她烙饼吃的阿婆,有提醒她跑慢些的孟婶儿,有经常同阿爹下棋的奇叔……
那是住在星回村的百姓,是她朝夕相处、亲如家人的族人。
他们的哭喊声中充满了痛苦、绝望与恐惧,声声刺痛着江挽的心。
渐渐地,嘶吼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她已经辨不清那都是谁的声音了。
“若若!!!”
一声带着万千恨意的怒吼骤然响起,江挽顿时瞪大双眸,她听出来了,这是江言庭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一揪,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若生死在了那位戴着玉佩之人的剑下。
她将自己的神器给了江挽,平日里使用其他武器时总是不太顺手。
不知为何,林若生在这个时候,居然莫名地想到了林静姿。
那老太婆到底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是不是还在生她和笑笑的气,是不是还是那么爱记仇!
早知道当初就多听她的话,再练练旁的刀剑了。不过还好她的小挽,刀剑都顺手。
江挽被无尽的黑暗与恐惧裹挟着,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
她不知道那群人究竟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外面又过去了多长时间,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了树下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随后,她看到了令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一具具尸体被倒挂在树上,那群人隔开了他们的脖颈,让血倒着流出来。
离江挽最近的那一具尸体,是童侦。
孩子们并没有被成功送出去,如今整个星回村还活着的白榆人,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的眼眶干涩,早已流不出眼泪,况且于她来说,她的眼泪已没有任何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