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悄无声息。
除了轮岗的军士有几分疲惫,脸上满是油汗外,其余的士卒该休息的尚且还在休息之中。
关隘的背后方向。
太阳缓缓爬起。
大地上泛着一抹碎金般的颜色。
田虎有几分心神不宁地踏出帐篷,一掀起帘子,正好看见时迁与孙安肩并肩走在一起。
时迁顺利把人接了回来,这也让田虎松了一口气。
随即目光扫视过去,田虎的脸色又很快阴沉下来。
很明显吃败仗了。
百八铁鹰卫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般归营且有不少人身负重伤,双目无神。
鲜血滴滴答答顺着手背流下,甲胄破碎,铁片镶嵌入背。
一些铁鹰卫身上的血洞触目惊心。
而主将……
田虎目光凝视过去。
孙安抬起头正好对上田虎淡漠的眸子。
“对不住了,主公。”
孙安嗓音干哑说道,身上的盔甲溃烂不堪,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是,卑职的疏忽。”
瞧见田虎没有应声,孙安的身子埋得更低,头缓缓低下。
“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田虎同样压低了嗓门,一旁的时迁识趣,悄无声息地退下。
时迁自觉跑去安排军医给归来的伤员治疗。
“遭遇了一支强军,能够确定是来援助东光城的兵马。邓宗弼也在那一支兵马之中。”
孙安不徐不疾地说道。
田虎静静地等着后文,他知道区区一个伪三境是不可能让屠龙手孙安变成这样一副模样,更不可能让百八铁鹰卫逃回来的不足三成。
“其中又有两个三境高手,一个擅使大枪,另一个修持禅武绝学,宛若佛门金刚力士,两人联手,我亦难以匹敌。”
孙安低沉地解释道。
“辛苦你了。”
田虎目光扫过孙安左手上破烂不堪的镔铁剑,有几分心疼地说。
镔铁双剑是孙安的本命器物,结果都打成这副模样,可想而知当时的战况又该有多激烈。
孙安五指死死攥着残剑,肩膀上大枪枪刃划过的痕迹,还在渗出血痕。
“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田虎却是在此时发问,声音平静却免不了一丝残酷意味。
“我想打回去。”
孙安说话声音一顿,咬住牙齿,脸上杀气腾腾。
“还有机会,若是单打独斗,他们任何一个都绝不是我对手。哪怕是那个佛门力士,我有信心一百四十合内,斩下他首级。”
孙安厉声道。
“不对。”
田虎轻轻摇了摇头,“战场不是江湖武林,更不是过家家。兵法之道,从来都是以多打少,以强胜弱方才是正道,单挑只会出现在江湖武林,而绝不是战场。”
“机会肯定是还有的,不过……时迁……”
似想到了什么,田虎又唤了一声。
一边替残卒处理伤口,一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时迁闻言,立刻一溜烟跑到田虎面前。
前一刻,还在任由时迁治疗的伤兵欲哭无泪地抓着手中半截断箭。
因为另外半截正插在其眼眶中,太阳穴不停抽搐,伤兵感觉自己快要被疼死掉了。
好在一旁的军医接过时迁丢下的手术器具,接替起时迁的工作,替中箭的伤兵治疗。
“说说你的情报。”
田虎道。
“卑职赶去那座废弃城关的时候,敌军已经撤走,这些人机警无比。不过从现场的马蹄印,以及部分伤员口中的情报可以确定至少两点准确情报。”
“第一对方是一支规模不大,一营之数,四五百人的骑兵队伍,全员骑兵。第二、从死尸上看甲衣制式与我们看到海市蜃楼中的那一支兵马完全不同。换句话说,应该是分属于两个势力。”
时迁不愧是盗字门中魁首一级的人物。
几乎是仅仅凭借一个照面探听出来的情报,且摸了一把两方势力的根底。
田虎静默地站了片刻,目光打向那一颗升起的太阳,“两方的军马都是前往东光城,驰援的援军。可却又分属于两股不同的势力,这就很有意思了。”
田虎喃喃自语地说着:“对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二心。”
“二心?”
时迁,孙安同时一愣。
“邓宗弼去请来的那一支兵马应该没什么问题。可另一支长矛兵方阵队伍,恐怕不仅仅是打援助的算盘。而且那几个方阵也不是朝廷方面兵马。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从何而来?支援东光城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援助?”
田虎饱含深意地说道。
“这些人危险的很啊。”
田虎又道。
“那我们难道现在撤走?好不容易把辛从忠逼迫到如此地步,下一次再组织人手卷土,恐怕就没有此番容易。”
孙安眉头紧皱问。
“自然不是。”
田虎轻轻摇了摇头,“此番出山,若是打不下东光城我们就再难回去。打下了倒也罢了,正好以此为根基。打不下来,盐山是守不住的。”
一席话说得云里雾里。
“唉,若是乔道清先生在此,我等如何会被拖到此等地步,早就拿下东光城了。”
孙安忍不住抱怨。
田虎眉头轻轻一挑,“孙兄弟,你先下去休息且放心就是,东光城已是吾囊中之物,势必有办法剿灭他们。幻魔君有幻魔君的手段,我田虎亦有田虎的能耐,否则枉为地公将军传人。”
幻魔君就是乔道清的绰号。
此人还有一个身份,二仙山罗真人弃徒,公孙胜师弟。
孙安最早是奔着乔道清而来。
只是没想到乔道清与田虎合作一番之后,生了些许龌龊。
当然,乔道清也不是弃田虎而去,只是打着找寻九阳钟下落,告辞离开一段日子。
如此反倒是让孙安进退不得。
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再加上田虎礼遇有佳,孙安也就成为田虎麾下头号大将。
“既然如此小弟就静候哥哥的好消息。”
孙安抱拳说道。
时迁脸色一直有几分阴晴不定,待孙安下去休息,时迁才说道:“主公接下来这仗可咋打?”
“无妨。”
田虎摆了摆手,“先派出人马,驻扎东光城北门,挖地沟,垒土墙,设陷阱,防绊马索。屯兵对峙再说其他。”
“啊?”
时迁一愣。
“如此岂不是会被几方兵马合击之。”
时迁诧异问道,硬桥硬马地打,这样的计划可算不上高明。
“无妨。我自有妙计,此乃第一步罢了。”
田虎眼神幽幽说道,地公将军传承可不仅仅只是练武修身之术,真正厉害的是其中种种兵书阵法。
一些阵式甚至不输武侯兵书中流传千古的八阵图。
……
又是一个大晴天。
本该是三军交汇,战场气氛逐渐紧张的时刻。
可无论哪一方的兵马,暂且竟都岿然不动。
率先吃了场败仗的田虎竟把兵马汇聚在东光城北门之外,五里不到的位置扎营。
五里是一个很奇特的位置,既不是围城,亦不是长期封锁的样子。
自古交战若是大军围城。
正常情况是在一里至三里内扎营。
最远也就是三里。
方便骑兵能够随时突袭冲入城下,且留出交战地带。
然而若是非围城的话,距离则是按照地形把控,控制水源的情况。
最远能放到十里。
而近处的话就是五里这个数字。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眼下田虎士卒的状态——那就是跃跃欲试。
想要围城,强攻,可是又有几分胆气不足。
大抵这就是目前田虎部队的一种心理,有破城之心却无死战的决绝。
而兵马驻扎结营之后,该挖深沟挖深沟,该挖战壕挖战壕。
但是每日田虎又会派出一千多兵马,前往城门处叫阵。
且派出声音洪亮的军士叫骂。
污秽之语此起彼伏,从辛从忠的娘亲一直叫骂到其祖上十八代人。
然而……辛从忠却也耐得住性子,援军没来之前,绝不出城与田虎部队对决。
整个东光城的城头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无,好似无人。
不过。
偶尔躲在垛堞后面,一两道不经意的冷光投下,也让不少人知道至少墙头是有弓手驻守。
时间已过晌午。
阳光越发毒辣起来,城下叫骂的军士肚饿难耐忍不住退回本阵。
城墙上垛堞后的弓手,也逐渐放松下来,伸手擦拭额头汗珠。
正值此时。
飕!
一道鸣镝的声音再度响起,两军对峙的沉静被打破。
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声响起,擂鼓的竟然是田虎的军阵。
“难道他们要攻城了?可没看到攻城的器械啊?”
暗中的弓手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
与此同时。
东光城大帅主帐。
辛从忠落子的手一顿,“看来是我们的朋友来了,邓宗弼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真的吗?”
棋盘对面,石秀扬起头来,有几分控制不住地站起身子。
邓宗弼回城,大抵就表明援军将至。
这些日子,天天被田虎麾下的士卒一通臭骂,石秀早就有几分按捺不住,但是又不敢率军出门迎战,实在是憋了一肚子鸟气。
“坐下,沉下心来。你急什么,下棋最忌讳急躁。”
辛从忠呵斥道。
他有意培养石秀,可这小子机灵倒是足够机灵,可就是有几分不定心。
而那个断臂的杨雄,心气早丧,本该是更好人选,却也没奈何被辛从忠从心底丢出了大将候选人的名单。
“是。”
石秀头一勾连忙应道,深吸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辛从忠捻着棋子久久不语,他一直有一点没想明白,援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可田虎如此行为到底是为何?
既不围城,要打又不打。
却偏偏把兵马驻扎在城外。
要知道大军过境每日消耗的粮草可不是一个小的数目。
盐山尽管富有,可再多的钱收集粮食也要有一定的时间。
一旦把这批粮草耗光。
战争失败就是田虎的唯一下场。
此人到底又在谋算什么?
一袭白袍的儒将,双眉紧紧皱着。
“将军,我们不去接一接吗?”
石秀目光扫了一眼棋盘,忍不住低声说道。
“急什么?说了让你要有大将的气度。万事运筹帷幄于胸中,慌慌张张如何成事?”
辛从忠又道。
正值此时。
传令亲卫入帐,半跪在地:“邓将军及几位大将从南门而入,此刻已在帐外候见。”
“请他们进来。”
辛从忠道,不徐不疾把手中久久不落的棋子,再度投回盒中。
传令亲卫转身掀开帐子。
一袭破烂盔铠的邓宗弼,一袭漆黑文山甲的韩世忠,以及战盔破损的栾廷玉先后分别踏入帐中。
“诸位兄弟远道是客,不必拘谨请随意坐。”
辛从忠目光在三人身上分别打了一个转儿说道。
在辛从忠打量的同时,栾廷玉,韩世忠两人自然也在打量辛从忠。
栾廷玉本是个目空一切之人,可见到辛从忠的时候,眸子中的凶光也不由地一敛。
这个据守城门不出的,让栾廷玉以为会是个性子懦弱的小白脸将军。
没想到颇有几分不凡。
辛从忠的面庞是很白净,浑身上下透着浓郁的儒生气,可一双剑眉下是压不住的英气。
而且三境修为,吞雷入腹。
眉心一抹绛紫,宛若竖起的天眼。
凝视那只眼睛时,能够感受到一阵天劫般的浩瀚气息,宛若紫雷压顶,随时能轰下。
栾廷玉当即不敢再小瞧此人。
而韩世忠亦是在心底盛赞了一句,“豪杰人物。”
“两位兄弟,咱就明人不说暗话,此次平乱,梁山肯来助我,此番情义比天高比海阔,我辛从忠领了。”
“说来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朝廷方面尚且要过三衙,六部,外加枢密院才可能发兵。梁山却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赶来,实在让人万分感激。不过我话也说在前头,有两位高人助力辛某是无比地高兴,但也希望一应调度,请两位务必配合,军令如山!”
辛从忠严肃说道。
“请辛帅放心。”
韩世忠,栾廷玉同时抱拳。
栾廷玉心底有几分不爽,脸上却也没表露出来。
“宗弼贤弟,你还有什么话讲没有?”
辛从忠一扭头再问道。
邓宗弼微微捋了捋胡须才道:“此番我们与田虎麾下人马已经交手上了……”
接下来,邓宗弼不徐不疾地说出与那些弩箭手遭遇一战的种种情况。
辛从忠眉头越皱越深,待邓宗弼说完,辛从忠才一扭头道:“两位既然也与田虎麾下屠龙手有所交战,不知是何感想?”
栾廷玉脸色有几分僵硬,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来:“那使镔铁双剑的不逊于我。”
“巍峨如山海,深不可测。”
韩世忠点评道。
辛从忠沉默了一会儿点评道:“没错,深不可测。但此人却也是在田虎之下,地公将军的传承,非同寻常,这也正是我不愿出兵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