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州城的火光照亮周围的环境。
李吉环目四顾,估算一番大概是三点钟的方向,黑骑化作大潮冲锋而来。
焰光的映照下,铁蹄踏过地表卷起无数的尘土与草屑。
乌泱泱的骑兵又好似一大捧狂躁的虫群。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清晰传来。
“所有人,看准方向,我们从那边突围。”
李吉伸手一指说道。
奔雷卫齐刷刷扭头。
广阔的草场西侧是一条修整过的直道,兴许是拿来给商队通车,道路上没有一点碎石。
战马飞奔速度可以提升的极快。
一轮勾月的莹润光亮下,从李吉的方位看去能够看到那条直道一直蔓延向草场的深处。
“天王,我们将军还在城里。”
有骑兵忍不住问道。
“不必管他。况且张相公真气化形背负风雷二翅。有那个闲心担忧他,不如想一想你们自己的死活。”
李吉皱眉说道。
那一员骑将情绪低落地低下头来,双手则是死死扯住马缰。
寇镇远的半月形弓手箭阵这会儿早就被冲散,那些弓手十不存二三。
李吉也是懒得追杀。
“你们准备好,一,二……”
李吉口中报数道,“出发!”一声令下,奔雷卫从侧方突围而走。
实际上。
整个草场,三千兵马一字排开,浩浩荡荡的同时又像极了一个不断收缩的口袋。
无论李吉从任何一个方位,只要不是往城中撞回去。
那就必然要遭遇上阿里奇的大部队。
而这个布袋阵的两颗核心枢纽,抑或是两个节点,分别就是阿里奇,以及其副将耶律得信。
李吉率领大群的骑兵突围。
黑暗中不时有火星亮起,依靠火把光线的方位能够明显感觉到口袋阵亦在不断地调整位置。
核心目的就是把李吉这一伙骑兵给吃下去。
“倒是想得够美。也不怕崩了牙齿。”
李吉呢喃地说着,紧了紧手中大枪,心中思忖只要顺着直道突围,一直穿插过去,然后把这一伙兵马甩开就是。
可实际上困境才刚刚开始。
因为接下来辽地的各大部族,各个地方的重镇城池必定都有所反应。
倘若不能在最短的时间与秦明等人的大船会合,必定就会陷入战争泥沼。
那时候自己难以脱身不说,这些跟随了上千里,跨海而战的奔雷卫精锐必定是会葬身于此。
李吉心中思忖着,目光眺望向阿里奇的位置。
当先的枣红马发出低声嘶吼,冲击在最前方,身后则是密密匝匝,黑压压一片的骑兵。
数千人一起骑马带来的震撼,好似乌云下的闷雷滚过,大地不住嗡嗡颤颤。
记载于书中有一个词叫做“排山倒海”正好可以形容数千骑兵迸发压下的场景。
黑色大潮漫过,旌旗飞扬。
尘土如龙卷咆哮。
奔雷卫的重铠逐渐被黑骑给追上,青色的牙旗在夜风中高扬。
两支骑兵甫一接触,不时就有骑卒从马背上坠下。
苍黑的草场上绽开一朵朵血红之花。
砰砰砰,刀枪齐鸣的声响被喊杀声音掩盖住。
嘶吼震天。
尘土弥漫,黑骑死命的追击越发凶恶。
李吉不得不一拍马臀,调转方位迎了过去。
铁骑与铁骑对撞。
在苍黑色草地的衬托下,刀枪剑戟不断纠缠,月寒如霜。
两支不同的骑兵砥砺厮杀又好似一青一黑两尾不住嘶咬的游鱼。
阿里奇骑马当先,率领一支亲卫兵马突进向李吉方位。
恶风迎面。
李吉残破的战袍被冷风吹得来回摆动,手中一杆绿沉枪旋拧,带出数团白金漩涡。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而身侧则是又有一群调转马头的奔雷卫亲兵掩护。
“无妨,我来战他就是。”
李吉口中吹响哨子朝着阿里奇挑衅,策马迎了上前。
“好胆。”
阿里奇见李吉竟敢拔马朝着自己冲锋,神情大是赞叹。
轰!
李吉手中一杆子绿沉枪猛地砸下,枪上裹挟一层粘稠如水的白金真气,夜幕下异常耀眼。
两人对轰。
阿里奇手中梨花枪横拦挡住李吉的枪杆,手臂不由地往下一沉。
李吉手中的绿沉枪枪杆弹起,两马交错而过。
绿沉枪枪身在李吉手心旋转舞动,回马一枪,刺向阿里奇头颅。
“咦?”
阿里奇口中发出一声惊呼,上半身朝后一仰让过一抹白金枪锋。
枪刃上的白金寸芒尤为刺目,充满压迫感。
阿里奇手中的梨花枪则是往上一
勾,抖臂猛刺,枪杆子带起一道青红如火且疾如风的弧线直追李吉的胸口。
李吉遭逢对方反刺,本来戳向阿里奇头颅的一枪却是直接往下一耷拉。
铛!
双枪交击。
两人同时一震。
“好重的力道。”
李吉与阿里奇齐声说道。
幅员广袤,巅峰时期几乎横跨中亚,东亚的大辽国,号称是拥有百万的控弦之士。
然而其中三境的武夫却也是屈指可数。
把这些武将,按照本事高低轮一个排名。
阿里奇仅仅只是屈居于兀颜光之下,并且本身也挂在节度使的职位。
而其他的武将。
无论是肉体与精神双修的琼妖纳延,号称肉身宝鼎的耶律大鼎,抑或是能呼风唤雨一斧头劈下去,大力开山的贺重宝亦不过是与阿里奇在伯仲之间。
撑死论排位也就与阿里奇相当。
不然就只能在阿里奇之下。
而兀颜光除了镇守大将兼节度使外,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身份,那就是北府宰相。
论权势仅仅只在狼主之下。
可想而知。
阿里奇军中地位又有多高。
可纵然如此人物,与李吉对轰一击之后亦是眉头狂跳,虎口不住发麻,惊诧于李吉的气力。
而李吉本身亦不好过对轰一招之后,左手虎口悄然裂开,一缕鲜血沁入长枪。
嘶!
两人斗战的关键时刻。
双骑交错而过。
阿里奇麾下的战马,赤红宝驹却是在此时,突兀地眼珠充血,口鼻中喷出一股猩红血雾。
李吉胯下战马不慎却是扑通一下就往前跪倒。
阿里奇手中大枪再次抽来,裹挟青红罡气的枪刃宛若匹练划过。
“孽畜。”
李吉低吼一声不得不放弃攻势,竖杆一拦。
砰!
巨力之下,李吉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正巧是阿里奇麾下黑骑的阵营。
此刻骑兵对冲,肉屑翻飞,血糜四溅。
两道铁骑的洪流,青色与黑色相互交错,却正是厮杀到了最为关键的时机,而阿里奇的一杆子打下,在黑旗与青旗交相舞动之时,李吉被拍下马去,对士气的影响却也是极大。
一时间奔雷卫的骑兵队形顿时慌乱。
一部分奔雷卫亲兵拍马而来,想着把李吉抢救出来。
“我没事!”
李吉怒吼如虎啸响彻在夜空之下,安定军心。
与此同时至少数十柄长刀斩来。
“敌将在此!”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撞入李吉视线的是一柄又一柄泛着金属寒芒的刀刃。
“龙卷盘!龙卷盘!龙卷盘。”
他手中的绿沉枪枪杆旋拧,带起数道白金旋涡,旋涡中金形真气凝聚为罡煞,好似卷动着一柄柄利刃。
那些靠近的骑兵,无论人马甲胄则是被切成漫天鲜艳的碎块。
淅淅沥沥下了好一场血雨。
“可恶。”
阿里奇骑在枣红大马上是又惊又怒,淅淅沥沥的血雨中,李吉发丝飞扬,脸角沾血,大枪斜指,“再来啊!”李吉挑衅地勾了勾指头,神情却是无比淡然。
“啊啊啊!”
阿里奇额角怒张,暴起的青筋几乎拧成一个大大的井字。
“死来。”
阿里奇口中吞吐恶气,暴喝一声。
脚步蹬住马镫,腰背合力,猛地一跃手中大枪投掷射杀向李吉,阿里奇在投出大枪的瞬间,手掌一翻再度压在枪杆后端。
借助投掷时大枪飞出的力量,违背常理的飞起,袭杀向李吉的方位。
砰!
兵器交击。
鲜血侵染长枪,金色血滴顺着李吉的指缝流出。
李吉一咬牙,眉毛抖了抖裹挟白金寸芒的枪刃再次戳向阿里奇身上的兽吞肩铠。
两人对轰时,真气凝聚为罡煞。
白金大龙与一头黄鬃蓝瞳的蛮兽狠狠厮杀在一起。
蛮兽体魄壮如牛,却顶着一颗狮子的头颅。
额角甚至生长有一根圆锥形的角。
李吉一时间没认出来这是个什么怪物。
事实上不只是在中原之地,很多草原王帐的帐篷上,抑或是中亚一带的权贵建筑都雕刻有此兽。
中亚有人称呼其为拉玛苏。
而中原的名字则是叫做狴犴,古书上记载是龙的九子之一。
传闻是龙与猛虎的结合。
但就外形而言,更像是牛与狮子杂交出来的品种。
蛮兽拥有青牛的身躯,狮子的金鬃头颅,以及踏火的四蹄。
细看之下才让人惊愕,这是一头完全只存在于山海异志中才会有的神奇生物。
白金大龙与狴犴彼此厮杀,陷入劣势。
不过……
李吉与阿里奇的争斗却是一直压着对方在打。
一条体型庞大,足有数丈长的水形真气大龙朝着阿里奇嘶咬而去。
阿里奇手中洁白梨花枪不时与李吉手中绿沉枪碰撞,梨花枪上裹挟的青红之火迸溅四射。
而大龙飞行嘶咬的过程中,更是直接把阿里奇给顶了起来。
白金大枪擦着阿里奇的面容而过。
阿里奇额头一侧肌肤崩开,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瀑布般流出,侵染了他的大半张脸以及视线。
而阿里奇一手抓着龙角飞在半空中,目光穿透血帘与李吉对视。
眼神碰撞。
轰!
水行大龙飞到高空处,旋拧身躯再次嘶咬向阿里奇。
狰狞的龙口彻底把阿里奇那张冷硬且愤怒的脸庞给挡住。
然而。
李吉的神情却格外凝重,面上腾起一股紫气,身上细微的伤口,手上的虎口都在迅速修复,伤处弥合过来,李吉五指一屈,成鹰爪状。
水行大龙在他的操控下狠狠撞向下方的黑骑部队。
轰轰轰。
一时间人仰马翻,大量的水行罡气撞击在黑骑的战马上,身上,脸上,且撕裂下那些骑兵脸上的肌肤,抽爆战马的头颅。
哪怕是浑身着甲的骑兵战士依旧被澎湃的冲击力给撞在地上。
而混乱的马蹄踏过,则是把阿里奇阵营的士兵踏成骨肉血泥。
李吉的一记大招,造成的黑骑死亡竟是不比奔雷卫与黑骑厮杀的战果少上多少。
而大量的水汽弥漫在战场上,李吉口中溢出一股鲜血,水行罡煞凝聚出的小龙萎靡,从雾气中盘旋飞出,实则是一记大招之后,能量耗尽。
而弥漫开来的雾气中突出的却是一道矗立宛若刀削过的黑色山峰般的身影。
阿里奇浑身战甲皲裂,脸色漠然踏出水雾。
轰轰轰!
白金大龙缠绕在狴犴的身上,尖牙森森如剑戟的狰狞大口,一口咬下竟然没咬住狴犴,反倒是被狴犴头顶的独角一撞,撞裂出一道巨大伤口。
本就生出灵性的白金大龙猛地一松躯体,挣扎着拉开与狴犴之间的距离。
大龙短暂的喘息。
“你修行有三种属性真气?”
李吉不解问道。
“你不也是三种真气。”
阿里奇一咧嘴,白牙森森。
李吉是金行,水行,木行。
木行是最近才有所修持,是以木行真气不足以支撑真气化形等大招。
而阿里奇则是从木行开始修行,木生火生风。
后续又修土行,实际上是四种属性,青红色罡气是木行火与风,风是变异属性真气。
其中土行真气的变化则是凝聚在那一颗金鬃的狮子头颅上,这也才是狴犴强于白金大龙的缘故。
当然李吉眼拙见识少却是没认出来,只看出土,木,火三种属性真气来。
“宋廷的将领中,没有你这一号人物,你是谁?”
阿里奇愤怒问道,手中的洁白梨花枪枪刃已经遍布卷曲,开裂的痕迹。
李吉手指轻轻抚过绿沉枪,绿沉枪枪杆上亦有裂纹。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此刻再不退,必死于此。对了,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称呼我一声李天王,天王李吉。”
“狂妄。”
阿里奇手中大枪不住嗡鸣,愤怒说道。
……
“他说的没错,再不走你就会死在此地。”
就在李吉与阿里奇欲再度交手之际,一道沙哑的嗓音遥遥传来。
紫意欲滴的高大身影扇动翅膀宛若陨石般砸入战场中心地带,万千道电光紫蛇游走。
阴云吞吐,电光明灭。
夜幕下。
一瞬间的紫色电光映亮交战双方脸上的狰狞模样。
轰隆隆的落地声响起,带着血腥气的泥土翻飞起来,
张叔夜扑扇着真气凝聚为罡煞一青一紫的翅膀,悬停在空中,筋骨分明的大手上提着一个少年的脖颈,少年则是陷入昏迷之中。
“八哩丹。”
阿里奇咬牙切齿,怒吼叫着孩子的名字。
“我认得你,你是宋人。你枉为大将,用小孩来威胁我?”
阿里奇双目怒睁道,丝丝缕缕的罡气不住飘向空中朝着狴犴汇聚。
吼!
狴犴凝聚的罡煞之体不住膨胀越变越大。
“是老夫手段下作,可两军交战,兵者诡道也!阿里奇,你虽是契丹人,可想来身为一军的主帅,也是读过兵书。”
“老夫不为别求,你交出长生膏。老夫就把这个孩子放下,如何?”
张叔夜再度问道。
阿里奇默然不语。
“不是长生膏的事情。”
“若是
能够以八哩丹的身死一举埋没两个宋国的猛将,那也不是不行。他是长生天的崽儿,他是生长在这片草原的孩子,我们生于草原死于草原,要有为草原为金帐,为辽国牺牲的觉悟。”
“为国而死,牺牲光荣!”
“何其快哉!”
“我的儿子也不例外。”
阿里奇愤怒说道,那是一种几乎淹没一切的愤怒,好似一股焚天之火就要从阿里奇的胸膛迸发出来。
“葬送我们?你未免太狂妄了。”
李吉冷冷地说,拳头攥紧,大枪直指对方,风中传来一股危险的气机,好似有着一头又一头暗中的野兽在逼近。
“不!自以为是的——从来都是你们!”
“你们!”
“千骑过境闯入我大辽,莫非真欺我辽国无人!”、“李吉,还有你,你这个宋将,你们,你们才是狂妄的人。”
轰隆隆。
奔雷般的响声回荡,野草低伏,黑暗中马嘶长鸣如龙。
阿里奇的援军正一个又一个赶赴而来。
李吉阴沉着脸与张叔夜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抹决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