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轻轻把一封信件放在桌上,拨开一边的精美瓷器,珍珠玉石,那张凶恶的脸上,有着一抹深沉的怒意。
信件是答里孛用讯鹰传来的。
信中内容既说明了天王李吉率领兵马一路势如破竹般杀入幽州,杀伤官兵无数,接二连三地斩将,破开大军重重包围。
同样也有檀州关被破,阿里奇都被宋将掠走的消息。
“檀州关都没守住?”
耶律大石的眼神除了震惊外亦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贪婪神情。
檀州关可是重镇。
阿里奇更是南院大王萧干的左膀右臂。
檀州城的府库,纵然比不过析津府,但却也不输蓟州城。
珠宝,玉器,金帛无数。
想来这一支横行数地的兵马,已经劫掠到了足够的财富。
不过……
他们几番厮杀,一路冲突最后再绕路回到蓟州又能剩下多少人马?
一旦那支残兵再回蓟镇,耶律大石就打算一口吃下,也算是间接地发上一笔横财。
而当务之急就是阻止答里孛的私人武装女真海盗彻底消灭霸占港口的那一支宋人力量。
倘若是灭掉宋人的海上援军,彻底切断宋人的后路。
鬼知道那一支残兵又会往哪边跑?
耶律大石早就盘算好一切。
打算先养着港口的那支部队,等到残兵赶赴而来,再点足兵马叫上支援且来一个一网打尽。
可就在刚才……
耶律大石收到消息,说是答里孛麾下的私人武装女真海盗竟然不顾自己的号令就发起了进攻,此举可不就是打草惊蛇。
而这也正是耶律大石生气的根源。
一旦对方入船撤走,耶律大石又去哪儿寻人?
蓟镇港也不是唯一的海港。
那几只青色大船走了,到时候那支劫不少财货的骑兵部队,必定也就不会再入蓟州。
岂不是白白浪费一桩发财的机会。
“宋狗犯我辽国大好山河,杀我族中勇士,凡契丹男儿无不咬牙切齿,纵然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势必要把这一伙宋狗给赶出去。”
“只是这些事情尚且轮不到一支女真海盗来做。”
“楚明玉,曹明济,宝密圣……”
耶律大石开始点兵。
他一手抓起桌上的一方小玺,狠狠压在文书上。
“务必搅浑整个战场,不要让宋人赢,可同样也不要让那一支女真海盗输了。他们若是报出答里孛的名字就带他们来见我。”
说罢,耶律大石把写好的文书递给传令兵。
“务必传递到位。”
传令兵接过文书,却没有行动而是单膝跪地说道:“镇守大人,据刚才战报传来消息。目前那一支宋人军队已经击退女真海盗。”
“什么?”
耶律大石脸色一沉。
“击杀海贼首领的是一个浑身冒火,手持一杆狼牙大棒的宋将。据说名字是叫——秦明。”
……
阴暗的废弃庙宇,无头的佛像,角落还挂着蜘蛛网。
空中泛着一股淡淡的臭气与血腥气。
擅使一对赤铜锏的张应雷,扒下上身衣服,一屁股坐在佛前,背过身来,让两个骑卒给他背上的伤口涂抹伤药。
而同样是奔雷卫将官一员的李宗汤则是如灵巧壁虎一样,静静地贴在石阶一侧,聆听山下的动静。
李吉等若是从矮子里面拔高个,挑选出两个将官。
李宗汤心性还行,可实力实在太弱,全靠一手侦查的本事混上将官。
而张应雷则是个有运道的。
本来在奔雷卫中将官排名落后,以前的修为,离二境尚且差了临门一脚。
檀州关外的一场杀伐,不想此人不仅活了下来,甚至有所突破,成功迈入武道二境。
变异的电属性真气顺身游走,破境后也就从垫底的将官,一跃成为三百残骑中的头领。
从峡谷一侧绕路而走,李吉奔着幽州析津府而去。
说来情况比想象的要轻松不少,一路上破关斩将,尽管遭遇几次围堵,却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李吉后来思忖,大抵是因为辽金战争,厉害的人物都被调入辽金交战的前线,这才让自己轻松了不少。
不知不觉。
离析津府只剩下几个城关。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玩一个大的。
也算是为燕云十六州一地的汉民,扬眉吐气一把。
又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来都来了。
总之,事已至此,谁也压不住李吉想要搞事儿的心情。
另外,眼下还有八门将中的几人宛若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路紧紧跟随。
这些人打又不敢打,行踪又颇为鬼祟。
李吉便思忖了一个主意来,本就不多的三百残兵,再分为一前一后两批次,明面上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实际上统统汇入这座荒庙中。
而眼下受伤的张应雷这一伙人马就是钓鱼的诱饵。
张应雷与八门将之中的金将铁山指有过交手,后背遭被对方斩了一刀。
破甲的同时,入肉快两公分深,如果不是已经踏足武道二境能够轻松锁血,加速血肉愈合。
恐怕这一次就凶险了。
李吉有实力爆发瞬杀八门将,可奈何对方也是如狐狸一般狡猾。
一旦李吉出现,对方就远远吊着。
李吉调转马头杀过去,八门将就又四散离开。
能够镇压一地的八门将,有足够的经验与耐心来对付比自己强大敌人。
哪怕是被追出了火气,李吉全力爆发下杀掉对方百十骑后,却也不得不选择撤退。
因为数千人的大军那时候正缓缓围拢过来。
一旦陷入血肉如磨盘的大战场,哪怕是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也很难做到一口气杀掉数千人。
况且李吉本来也没有如同张叔夜那般一对真气化形的翅膀,不如张叔夜那般可战可退来得潇洒十足。
而就这样打打停停一路厮杀。
八门将如今还剩下六个。
电将秃狮早死,土将石兽重伤。
水将阿洛率队妄图在取水点的井口伏击李吉。
结果被李吉识破一拳打穿心脏,尸体坠入井底。
那时候,李吉蹲下身朝井底望了一眼,伸手轻轻抚过脸颊一侧,下颌处有一道不甚清晰的血痕。
“有点意思,但也仅止于此。”
李吉冷冷道。
食指沾染着一颗颗金色血珠。
那是被水将无影刀给戳伤留下的痕迹。
一柄宛如阴影的弯刀,刃口超乎寻常锋利,削金断玉不在话下。
八门将实力不强,哪怕是最厉害的风将寺一郎,火将哥舒尔也不过是二境巅峰的程度。
但是每人都有一手绝活,一招不慎,纵然是三境武夫也有可能陷入他们设下的陷阱,从而被肆意宰割。
“填上。”
李吉转身说道,黑暗中是猎猎舞动的旗幡。
……
“那个宋将受伤颇重,几乎是被抬着入山顶荒庙的。这般会是我的机会吗?”
“那个号称‘天王’的李吉又会不会突兀出现?”
“是陷阱,还真是陷入无助的羔羊?”
“所以我到底该不该发兵?”
八门将中的金将铁山指率领着一支三百人的部队眺望着荒山上的寺庙,一只手轻轻摩挲下颌,脸色阴沉无比。
水将的尸体被从井底打捞起来,尸体泡得发涨。
勉强能够辨认出来是被人一拳打穿心脏。
水将身上的精铁铠甲并没有起到任何的用途。
一瞬间爆发的拳劲让整件铠甲爆破变形,同时盔甲的碎片扎入胸膛,但最为恐怖的还是那颗凶恶的金色拳头。
检查完尸体之后,铁山指能够想象得出那一个画面。
对那个纵横辽国数境的男人,天王李吉,铁山指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畏惧。
可是来自耶律大鼎的命令又不敢违抗。
“呼。”
铁山指深吸了一口气。
“寺一郎他们好不容易才给我创造的机会,我可不能就这样放弃掉!”
“上山!”
铁山指手掌朝下一抹,身后三百人的契丹武士部队齐齐涌向山顶荒庙。
其中的配置,一部分是骑弓,一部分是配长刀的悍勇之士。
另外也有十余架弩机,算得上是火力十足。
“原则上来讲,只要那个天王李吉不来。我吃定他们了,谁也拦不住我。”
铁山指心底狠狠说道。
两侧如虎狼般的契丹武士身上则是冒起阵阵猩红的光,这是血气激发时的异象。
砰!
荒庙的大门被一举粗暴砸烂,暗处弓箭瞄准,张应雷这边也是早有准备,奔雷卫中的弓手猛地射出箭矢,弓弦劲响,寒星如雨。
“哼!”
铁山指冷哼一声,顺势举起地上的残破庙门,宛若一面大盾顶在最前面。
飕飕飕。
急促的箭雨统统被拦截下来。
只是……
一颗圆不溜秋的点燃引线的生铁丸子丢了过来。
铁山指的脸庞没由来地抽动了一下。
梁山仿照宋廷的震天雷从而打造出来的秘密兵器。
毒火天鸦!
李吉手中也没带几颗,也是实打实看中这一支残兵,打算拿来做梁山铁骑的种子这才留下两枚。
张应雷,李宗汤一人一颗。
轰的一声。
淬毒的瓷片爆开,一股刺鼻的黄褐雾气弥漫寺庙前院。
“来人,堵住出口!”
铁山指下意识吼道,哪怕是如今,他也认为胜算在自己这边。
铁山指抢步顶着黄褐雾气踏入大殿,想着快速结果掉张应雷,也算是结束掉这场局部战争。
然而……在其踏入大殿的一瞬间,宛若壁虎一般趴在寺庙木梁上的李宗汤,手中提着匕首,悄无声息落下。
咔次。
蓦地烟雾中爆发出一阵让人齿酸的金属摩擦声,匕首插向头颅。
让李宗汤没想到的是一阵激烈的音爆之后,匕首溅起点点星火。
却刺不破金将的头颅。
匕首好似扎在一块顽铁上面。
“可恶啊。”
李宗汤连忙一个铁板桥朝后弯腰,轰!铁山指反手一拳如炮锤砸出,但是却击了一个空,空气中爆发劲响。
“朝大殿内射箭!不必管我。”
铁山指吼道。
尽管看不清楚,视线被黄雾遮挡,但是敌人必定就在这一片区域。
是以铁山指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既然绰号叫做金将,那也就必定意味着铁山指的硬功修为十分强悍。
身体早就锻造得如同一块顽铁。
整个燕云十六州之地,除了耶律大鼎之外,就属于铁山指的肉身最为坚硬。
寻常箭镞根本破不了他的肉身防御。
但是射杀这些奔雷卫残卒却好似扎入血袋子似的,必定一扎一个准。
飕飕飕。
弩机劲响,音爆犀利,一大片的箭矢射出,密集如同瓢泼之雨斜着打下,哒哒哒哒,庙柱上,佛像上射满箭镞。
激荡的金属锐鸣之中,黄褐雾气散开。
剁剁剁。
铁山指脚步连点如刀子跺地,打算迅速离开这一片黄雾弥漫区域。
只要视线清晰起来,要杀掉这些残兵,必定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只是……
他想得未免太美好了一些。
呼呼!
一阵锐利的大风吹拂过来,黄雾迅速散去。
铁山指却是感受到了惊骇的,让人灵魂出窍的凉意。
“死!”
枪出如龙。
丝丝缕缕的金行真气好似无数激荡碰撞的石子。
在锐利的音爆中,一杆红缨枪准确无误地扎入铁山指后背,洞穿胸膛。
白金的旋流把雾气扫荡开来,迷雾散去之后,铁山指回头看到的是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李,李吉……”铁山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李吉嘴角微微一撇抽出红缨枪,枪只是不同枪,不过枪上裹挟了一道锐金之气,刃光如白金匹练。
大枪过境,号称坚不可摧的肉身顿时被破。
铁山指除了一句呢喃低语,甚至没有发出半点的吼叫就软软地倒在地上。
李吉大枪一抖,转身枪刃一划,白金匹练撞入那些契丹武士眼中,顿时带起一颗颗染血头颅。
猩红落满一地。
纷纷扬扬如一场血雨。
“杀啊!”
奔雷卫喊道,藏身在佛像后方的众人,一个个操持刀剑杀了出来。
“你,你这个魔鬼,你不是被哥舒尔他们引走了吗?”
有契丹将领不解,语气中夹杂一抹恐惧地问道。
“哥舒尔啊,你说的是那个火将吧?”
李吉咧嘴一笑,伸手一指。
“你看看那是什么?”
李吉戏谑说道。
那一员契丹将领扭头看去,正好看到挂在入户风铃上的一颗不甘瞑目的头颅。
哥舒尔瞪大了眼睛,眼球血丝暴起,脖颈处鲜血淋漓。
那愤怒的头颅,随着风铃轻轻摇曳。
叮叮叮。
叮叮叮。
不经意的铃声却是震碎人心,“死!”张应雷一锏砸出,敲碎契丹将领的头颅。
留着长辫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爆裂开来。
张应雷一脚把尸骸踢飞出去,上前一步跪拜道:“见过天王。”抱拳行礼,手中的赤铜大锏还朝下滴淌着血珠。
“起来吧,我有没有来晚?”
李吉笑道。
“天王来的正是时候,天王神武英明……”
张应雷亦是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别拍我马屁。”
李吉一脚踏出血肉糜烂,残肢遍布的大殿。
他的目光远眺苍黑的崇山,口中则是轻轻呢喃着:“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