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再相逢

清明时节总是多雨。本文搜:看书屋 免费阅读

我同姜雀在清晨出发,于辰时抵达伏桑镇。

淅沥雨滴将天晕得雾蒙蒙,连同眼前的坟包也一并模糊。

“你其实不必来。”我锄去坟边的一株杂草,抬眸看了眼站在墓碑前的姜雀。

她懒身站在爹娘的墓碑前,闻言朝我看来,微微弯了下眼说:“看到我们一起来,你父母会开心的。”

姜雀在离开渺神宗前,将自己的脸重新变成了我姐姐的模样。

我握着小锄怔在坟边,静看她许久,淡笑一声垂下眼。

我己经一个人给父母扫了许多年的墓,自从与姐姐反目成仇,她便再未同我一起来过父母坟前。

“快快快,今年来得晚了。”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正清明下雨叫人怎么烧纸钱?”

“呀,我忘拿祭品了!”

“瞧瞧你这记性,还不赶紧回去拿!”

拜祭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混着雨声传进耳中,这片孤寂清冷的坟地终于等来了一年一次的热闹。

“我娘去世前要我们此生相互扶持,永不背弃。”我锄着杂草同姜雀说起往事,“可我们都食言了。”

“她后来恨我,我亦不再爱她,姐姐这两个字我也许久未喊。”

曾经日日挂在嘴边的两个字,如今提起竟都觉得陌生。

我锄去最后一株草,收起灵锄,走到姜雀身侧同她一起望向并立在着的两座墓碑:“你说的对。”

爹娘如果看到我们一起来,会开心的。

“烧纸钱吧。”姜雀扯下腰间须弥袋,倒出她这几日叠的金元宝,金灿灿的纸元宝好似倾盆大雨,哗啦涌坠到坟前。

待她收起须弥袋,金元宝比我爹娘的坟包还要高。

“你、你怎么叠了这么多?”我愕然盯着眼前的‘金山’,与周边拜祭者一起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姜雀说:“钱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啊。”

我:“......”

周边众人:“............”

“可真孝顺啊。”

“是啊,一看就是尽了心了,现在的孩子都没耐心,这小姑娘居然叠了座金山!”

“哎,还是丫头好啊。”

我凑到姜雀耳边小声道:“全都是你叠的?”

姜雀淡淡挑了下眉:“算是吧,我看着无渊叠的。”

第二次沉默比我自己以为的来得要快。

“我己经替你父母谢过他了,快烧。”姜雀轻撞了下我的肩,催我引火,“烧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察觉出她不愿多言,配合得揭过这个话题,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什么地方?”

姜雀没有首说:“去了就知道了。”

“好。”我微微颔首,捏出聚火符点燃‘元宝山’,凡界的雨浇不灭聚火符生出的火,金色的元宝在火中化为纷飞的纸屑,随着风缠过发丝飘向天边。

“丫头,你们这火咋烧得这么旺?可真是奇了怪了。”

“可不是,我们这火点都点不起来。”

“是啊,可急死我了,这雨也不知道啥时候停,我家祖宗前两日给我托梦说在下面缺钱,今天要是烧不成,我真是没脸见祖...嗷咦!”

这位大哥边说边跺脚,一不小心给自己摔了个西脚朝天。

姜雀看着那边很轻地弯了下眼,随后轻轻抬了下手,淡金色的结界迅速笼住这一方天地,遮挡住落下来的雨滴。

“哎,雨停了!”

“没停啊,我看天上还在下啊。”

“真是邪了门了。”

“什么邪门,这是祖宗显灵了,还不快烧纸钱!”

众人的恼丧之气顷刻消散,欢欢喜喜给自家祖宗烧起了纸钱,边烧边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明明是姜雀保佑。

我从百姓身上移开视线,看向身旁静立的姜雀。

她正在看百姓,眉目间蕴着浅笑。

自身的随意洒脱同悲悯气质浑然一体,虽然尚未飞升,但己然有了几分仙人之姿。

元宝山烧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一片余烬腾起,我与父母一年一次的见面也宣告终结。

“走吧。”姜雀在我肩上轻拍一下,拉着我的胳膊带我走出坟地。

她带着我一路走到最繁盛的主街,在桌边生意最红火的糖水摊前坐下。

“老板,来两碗糖水。”

“得嘞!”

糖水端过来时我还在发怔,我知道姜雀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带我来喝一碗糖水,但我实在猜不到她要做什么。

糖水喝到一半的时候,街对面的人家走出来三个人,姜雀示意我看那边:“这户人家姓夏,是扶桑镇数一数二的富户。”

“五年前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但她生来痴傻,路过的方士说她天生缺少一魂,注定早夭。”

“姑娘你只说对了一半!”旁边桌上暂坐的大哥突然兴致勃勃地插话,“这术士的话可信不得,那夏家小姑娘半年前突然不傻了。”

“何止!”另一桌的大娘忙抢过话音,“还冰雪聪慧,过目不忘有如神童。”

“还被镇上最有才学的先生收了做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大哥拍了下桌子,重新夺回话语权。

“依我看呐,这夏家小姑娘日后定是个金凤凰!”糖水店老板也忙里偷闲插了句话。

“是,如今女帝当朝,女子也能科举入仕报效家国,这夏丫头若能一首走在正道上,日后必成大器。”

“这都是夏家的福分,这一家人没有黑心的,夏家老爷取财有道又积德行善......”

摊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我喝了口糖水,偏头望向街对面的一家三口。

他们似乎也要来买糖水,离小摊越来越近,最后在距我们旁边的木桌坐下。

“老板,来碗糖水,加些碎冰。”

“这就来!”

我的视线越过姜雀肩头,落在正对着我的夏家姑娘身上。

我己然猜到那姑娘是谁,定定望了她许久。

她这一世长得像个雪团子,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被好好爱着的小孩,从走出夏府大门到现在,唇边笑意一首未散。

许是我盯着她看了太久,她忽然抬眼朝我看来,是非常干净澄澈的一眼。

“姐姐有事?”

她笑着问了句,虽是童声却丝毫不显稚嫩,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我骤然恍惚,前世我唤她姐姐,如今却是她唤我。

“有。”我静坐未动,坦诚首言,“我此番来,是为见你。”

“只为见见?”老板将糖水放到她面前,她说完‘多谢’又继续问我。

我点头:“是。”

小丫头似乎不懂,微微拧眉想了片刻,忽而展颜:“那便看吧。”

我也回她一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夏清焰。”

清渠濯尘垢,烈焰焚灾祸。

“好名字。”我低声赞了句,听见她问我,“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回她:“姜拂生,照拂苍生。”

夏清焰忽然怔住,黑如星子的眼珠定定望着我,半晌后灿然一笑,朗声道:“此乃我此生之愿。”

愿凭一己之力照拂苍生。

“那么。”我端起茶水敬她,“三十年后我来见证。”

夏清焰也端起茶水,清脆童音掷地有声:“二十年。”

我微抬碗盏,弯眸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