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红色的丝质睡裙,铺在苍茫的大地上。
迷迷蒙蒙,若隐若现。
今天的何奇秀,格外不同寻常。
似乎,她脑子里紧绷的弦已经断了。
一个月的相处,每等夜幕降临下来,她就忍不住想起跟林岩独处在一间屋子里的古丽。
她就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幕。
那惊人的一幕,如同直接烙印在脑海中,怎么都挥之不去。
不知在多少个夜晚里,何奇秀独自躺在床上,脑海里的画面纠缠着她,折磨着她,整夜不得安宁。
第二天,往往是一身疲惫,精神不振。
衣衫上都是暖干了的汗渍。
今天,两个小丫鬟侍奉她洗澡。
一袭红衣穿在身上。
火红的,仿佛岩浆一般。
沉寂的岩浆,再度被点燃了。
迸发了。
搅动着心神不宁的她。
感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仿佛末日即将来临。
无力反抗。
无计可施。
彻底放弃了。
这一刻,何奇秀感觉整个脑袋已经空了。
纷杂的私念被扫除一空。
脑海里的一个小人彻底的杀死了另一个小人,还狠狠的踩上两脚。
何奇秀努力睁着一双眸子,凝视着林岩。
她的脑海,她的眼中,这片世界仿佛全都消失了一样。
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水雾般的眸子,眸光仿佛也化成了实质。
化成了火焰。
相隔着一尺多的距离,林岩就感受到了那股燃烧的火热。
跟古丽修炼了这么久,林岩早已经历练得收发自如,欲从随心了。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男了。
但今天,他久违的,竟又找回了当初那种些失控感。
他的人生,仿佛再度重启。
久违的青涩冲动,再度萌发出来。
……
……
冬日的晨光,洒进雕满冰花的玻璃窗。
林岩睁开眼,便看到一个红扑扑的脸蛋。
何奇秀睡得正香,半张着嘴,脸上兀自洋溢着笑容。
也不知正在做什么美梦,口水都流了出来。
林岩感觉有些好笑,伸出手指,拨弄了几下红唇。
何奇秀咕咚了几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林岩见状便也不打搅她,独自起床。
穿好了衣服,拉开门,阿兰正站在门口。
“先生,我伺候……”
林岩做了个“嘘”的手势,止住她的话,然后下楼。
一楼客厅里空荡荡的,林岩不由得问道:“你家小姐呢?”
阿兰道:“小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安排先生交代的事情了。”
林岩点点头,希望这个林桂笙能识相些。
“先生吃早饭吗?”
林岩点头道:“把他们都叫下来吧。夫人就不必叫了,给她留一些就是了。”
阿兰抿嘴一笑,道:“是,夫人昨晚够累的,是该多休息一会。”
说话间,一双美目盯着林岩,目光中露出些好奇之色。
这阿兰不过十四五岁,懂得倒不少。
不过她是林桂笙手下的,不足为奇。
早餐是中西合璧,有牛奶面包,也有馄饨小笼包。林桂笙不愧是擅长伺候人的,连早餐都花了心思。
众人正吃着,何奇秀才姗姗来迟。
她一头长发没有挽发髻,随意的披在肩头。一张鹅卵形的脸,脸蛋上兀自挂着苹果红。
一双大眼睛,更是明眸璀璨,整个人完全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好像变了个人一般。
以前的何奇秀,经常穿着土布衣服;自来到江海后,衣着发饰一变,整个人看起来立刻漂亮了许多。
如今一夜之间,她原本英姿飒爽的气质,又多出几分水嫩的柔美。配上一身得体的蓝色斜襟短衫和白色长裙,宛然走出书本中走出来的新时代俏佳人。
众人停箸顿口,都看得呆了。
胡梦梅嘴里噙着一口牛奶,都顺着嘴角溢出来了,她才急忙将嘴里的牛奶一口吞下,伸手擦了擦嘴唇,手指着何奇秀道:“你……”
何奇秀嗔了她一眼,道:“你什么你?你这做丫鬟的,不合格啊。”
胡梦梅听了,双眼蓦地瞪大了。她撇了撇嘴,才有些阴阳怪气的道:“是,少奶奶。”
吴海川一口吞下一个小笼包,又伸手在笼屉里抓了一把,含糊不清地道:“我先出去了。”
说罢,一溜烟跑走了。
杨心禅吃得最快,这时已消灭了五笼包子,这时也起身离开,回房间去了。
罗丝手撕着面包丝,一片一片的往小嘴里送着,眸子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疑惑。
何奇秀不管那些,抓起小笼包就往嘴里送,一口气吞下五六个。
胡梦梅一脸警惕地看了林岩几眼,然后看着狼吞虎咽的何奇秀,突然说道:“这,体力消耗挺大啊。”
“噗——”
何奇秀一口气没吐好,一下子被噎住了,噎得直翻白眼。
林岩起身,拿起一杯牛奶,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给她灌了口牛奶:“看你,跟饿死鬼似得。”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衣短衫、腰间别着左轮手枪的青年走进来。
他扫了眼餐厅里的情景,然后对林岩道:“属下孙文强,见过林先生。”
阿兰在一旁介绍道:“小姐安排阿强负责住宅的护卫,先生有什么事可以吩咐他去办。”
孙文强冲林岩鞠了个躬,道:“大姐吩咐过,林先生也可以安排自己的人进来,跟我说一下就行。”
林岩问道:“昨晚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
“是的,林先生。”
林岩点点头,掏出一把银元,塞到他手里,道:“给兄弟们喝酒。”
孙文强一惊道:“这可使不得……”
林岩摆了摆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孙文强见状,只得道:“我替兄弟们谢林先生的赏。属下告退。”
到了下午,吴海川回来后,林岩叫他安排四个义和军兄弟驻到林宅。
他还从浦江饭店带回了口信。
小野太郎打电话来,邀请林岩再去居酒屋面谈。
但林岩并没有去,也没叫人给小野回信。
林岩大闹巡捕房,黄金容被打断了双腿,回家后便失踪了。
林岩也不住浦江饭店了。
直接销声匿迹。
这一下,该小野太郎紧张了。
林岩想要凉一下小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在等待林桂笙的情报。
林岩估计,小野太郎出售的军火,十有八九在那艘停泊在吴淞口的扶桑货船上。
他必须拿到这艘货船的准确情报,才好跟小野太郎继续谈,或者说再决定还要不要跟他再谈。
到第三天午饭时,消失了两天的林桂笙,终于匆匆赶回来了。
这时林岩等人正在吃饭,林岩完全没有鸠占鹊巢的觉悟,直接指着一张空椅子,对林桂笙道:“还没吃饭吧?坐。”
林桂笙本来是要坐的,听到林岩的话,微微一怔,才道:“谢林先生。”
林桂笙坐下后,说道:“那艘扶桑货船的事情,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很好。”
林岩举起酒杯,敬了林桂笙一杯,然后一边吃牛排,一边道:“慢慢说。”
林桂笙道:“那艘货船名叫‘幸运丸’号,隶属于住友商社,是一艘万吨级的轮船。它从扶桑出发,七天前停靠在吴淞港。船上应该满载了货物,但奇怪的是,它迄今都没有卸货。”
“我打听了一下,据说这艘船的最终目的地并不是江海,而是台岛。它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件重要货物。”
林桂笙是开妓院的,消息果然很灵通。
林岩道:“一件重要的货物?”
林桂笙点点头,道:“不错,是一件。但听起来,这件货物似乎很大,一般的小船还装不了。”
这件事倒有些不同寻常,但跟林岩的目的无关。
林桂笙自然知道林岩关心什么,紧接着说道:“船上装了许多货物,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军火。有步枪、手枪、机枪,还有70毫米野炮,90和150毫米臼炮。”
“这批军火的数量,据说非常大,单枪支就有两万把,子弹和炮弹更多。军火用民船运输,恐怕就是给小野太郎准备的。”
住友商社,可不算单纯的“民船”。
林岩给小野太郎的军火采购清单上,枪支的数量正是两万支。
小野太郎想要做这笔买卖,只能动用“幸运丸”号上的这批军火了。
林岩问道:“船上的守备情况如何?”
林桂笙闻言,微微一怔。这位林先生,难道还真敢打这艘船的注意?
林桂笙,是从乡下来到江海,打拼数年,如今拥有了一份自己的产业,开了妓院一条街。
她为人精明能干,又常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如今着实网罗了不少人,被尊为“大姐”。
但说到底,她这是小打小闹的买卖,打死她也不敢去打扶桑人军火的主意。
林岩随口的一句话,让她顿时有些紧张:“船上应该有五百人,其中还有一支一百人左右的陆战队。”
“码头上,有负责维持秩序的清兵,约有二百人左右。另外,今天刚刚有一支三百人的扶桑军队驻扎在码头上。”
“防卫很严。如果闹起事来,会惊动附近的清兵甚至洋人的驻军……”
说到这里,林桂笙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但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强冲码头登船,跟找死没分别。
林岩点了点头,道:“看来,还得去找小野太郎一趟。”
言罢,林岩从怀里抽出十张银票,放到林桂笙面前。
林桂笙拿起银票一看,赫然色变:“十万两!林先生,这……为您做事,我是心甘情愿的,怎能收你的钱?再说,这十万两……也太多了。”
林岩摆摆手道:“这钱,不是白给你的。”
说完,林岩喝了口酒,继续说道:“你实心为我做事,那么我也就实心交你这个朋友。我们,是义和军的人。”
听到“义和军”三个字,林桂笙的脸色顿时一变:“就是前不久刚刚击溃五万清廷精锐的义和军?”
林岩点头道:“不错。”
西谷一战,清廷损失惨重,甘军精锐尽丧。
对此,清廷自然缄口不言。
义和军同样没有过多宣扬。
但这样的大事,自然是包不住的。不久,事情便传扬开了,而且越传越邪乎。
林桂笙远在江海,也听说了这事。
胡梦梅道:“坐在你面前的,便是我们义和军统筹委员会的最高首领,义和军总统领,我们全体义和军永远的精神领袖。”
林桂笙当场被林岩这一串长长的名头砸晕了,晕了许久,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虽然是江海滩的“大姐大”,但手底下也不过就几百个兄弟,跟人家义和军这种手握数万大军的,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林桂笙呆呆地望着林岩,看了好久,才哆哆嗦嗦地道:“领……领袖……”
林岩道:“你愿意为我们做事,我们义和军也就愿意支持你。你要在江海立稳脚跟,将来甚至要做整个江海的地下女皇。人、钱、枪,我都会支持你。”
江海的地下女皇……
林桂笙感觉头脑一阵眩晕,自己晕乎乎的,像是坐在一团棉花上,整个世界仿佛都旋转起来。
她手撑着桌子,努力站起身,扑通跪在林岩面前,又是一个五体投地的虔诚跪拜:
“我,林桂笙,永远都终于领袖。我,和我所拥有的一切,永远都属于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