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岩留下,乘舟西去。
去恐惧佛秘境这样危险的地方,当然不能带着胡梦梅了。
林岩只带了两名义和军的士兵,三个人,乘坐一条小船,逆水而上。
一路急行,到了次日晚上,三人已经来到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林岩看着路程差不多了,便叫两人乘舟原路返回。
等两人走后,林岩才又从空间里取出他最初缴获的那艘小炮艇,启动引擎,继续逆水而上。
这时,他也将阿狸放了出来。
阿狸在寿星图里憋了两天,此时出来,斜倚在驾驶舱门外,望着林岩,一脸幽怨。
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毛病,送上门的美人都不要?
对自己的容貌,阿狸是很自信的。
不是自负,是自信。
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能有不喜欢她的男人。
然而,她今天就见到了。
一个人,连续两次。
她人生和鬼生头一次向一个男人表露心意,竟然被拒绝了。
呵……
歧视鬼?
当初她被林岩打死时,这个男人沉静如水、坚毅似铁的面容,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林岩对她开火时的那张脸,她曾无数次回忆起来。
鬼使神差的,她竟然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想借助林岩,修炼“阴阳和合术”,为她奠定将来觊觎“明王转轮经”的基础。
“明王转轮经”据说神奇无比,就连弥勒教高层都对之非常好奇,想要弄过来研究一下。
要不是大轮寺实力太强,弥勒教早杀过去了。
即便她已经变成了鬼,一旦能够修炼“明王转轮经”,将来……也未必就没有登仙之径。
没想到,自己的美色竟然在林岩面前再度落空了。
这小子,脑袋瓜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这件事,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想到这里,阿狸看向林岩的眼神,更加幽怨起来。
真是个怪胎。
天上挂着一轮弯月,但月光被河道两岸的陡峭密林遮蔽了大半,水面上依旧很黑。
弯弯曲曲的河道,犹如一条漆黑的巨蟒,在山涧穿过。
林岩坐在漆黑的驾驶舱里,聚精会神的目光直视着前方。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将炮艇的灯全都关了。
施展“明目术”之后,林岩的夜视能力增强了不少,虽然不能够像鬼一样视黑夜如白昼,但开船勉强也可以。
放在以前绝对做不到在这样的环境里摸黑开船。
当然,发动机的轰鸣声是无法禁断的。
这也没办法,靠人力逆水划船实在是太慢了。
林岩目视着前方,没有看阿狸。
阿狸看着林岩,同样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过了许久,前面转过一道湾,河面突然开阔起来,水面宽了三倍不止,水流也平缓下来。
林岩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扭头看向阿狸,道:“我脸上有花吗?”
阿狸认真得点点头,道:“有。你这个花心大萝卜,我真想揭开你的天灵盖,看看你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林岩轻声一笑,继续目视着前方,道:“怨气很重。”
阿狸道:“我是被你打死的,怨气当然重了。”
林岩道:“你跟我建立契约,是不是后悔了?”
阿狸撇撇嘴,扭头看向船外壁立的山林,幽幽地道:“我生不是你的人,死已经是你的鬼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望着阿狸幽怨的小眼神,林岩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女人即便变成了鬼,有些特质依然无法改变。
阿狸冷哼了一声,道:“不要觉得,我跟你签订了契约,就可以任凭你羞辱摆布。我死都已经死了,还怕再被你杀死一次吗?”
羞辱摆布?
林岩:“……”
顿了顿,林岩又问道:“忘了问你了,这条水路上,有什么凶险吗?”
阿狸没好气地道:“没有。”
林岩望着四周暮气弥漫的深谷,微微皱了皱眉。
以“望气术”所见,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大凶之兆。
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有些邪物很正常,像眼前这般平静反而更加诡异。
林岩又问道:“还有多远?”
阿狸回转身,看了看四周的景象,道:“以咱们的速度,肯定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走过一段宽阔笔直的河段,前方又是一道弯。
转过河湾,前方的水道再度收窄了些,而四周弥漫的雾气却更重了。
即便林岩施展“明目术”,可视范围也降低到了二十米左右。
两侧陡峭的山坡上,葱郁的林木时不时有些晃动,看样子是有动物在其中穿梭。
林岩一边开船,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忽然。
右前方的河岸上,林岩突然看见一抹昏黄的光晕。
光晕笼罩的范围很小,被重重迷雾遮盖着,若隐若现。
再向前走了一段,依稀看到,这片河岸,山坡缓和了许多,岸边有一片三五米宽的平坦地面。
一条山路,沿着山坡而下,落到河岸边。
紧靠着岸,地上摆着几块平整的石板,石板有一小半深入到水面上。
石板旁的一棵树上,竟然挂着一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晕。
灯笼下,一个素衣女子,正蹲在石板上——
似乎是在洗衣服。
一边洗衣服,还一边低声啜泣着。
她哭泣的声音很低,靠到近处才能听见。
就林岩打量她的功夫,炮艇已经靠近了。
林岩见状,立刻关闭了引擎,在流水推动下,炮艇的前进速度骤然降低,渐渐地趋于停止。
这女人一身缟素,乌黑的头发上还戴着一朵白花,像是正在守孝之中。
如此寒冷的天气,她身上的素衣淡薄,半截袖子下露出两根葱白的手臂。
她的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像是在搓洗着什么。
水面上,依稀有一大团黑丝悬浮着。
转眼间,炮艇便距离她只剩下五米左右的距离。
近在咫尺,这女子却仿佛没有发现这座高大的炮艇已经靠近了,仍旧低着头,用心的搓洗着。
阿狸仍旧倚在门口,双臂环抱着,冷眼瞧着她。
林岩走出船舱,来到船舷上,望着白衣女子,开口问道:“你在洗什么?”
白衣女子收了收啜泣之声,头也不抬地道:“洗头发。”
浮在水面上的一蓬黑丝,看起来果然像是头发。
林岩又问:“洗谁的头发?”
白衣女子这时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一头乌黑的头发没有扎,随着她仰头的动作缓缓地向两侧垂下来。
“当然是洗我自己的头发。”
随着话音,她已经抬起了头。
黑发仍旧遮蔽了半个面孔,只露出中央一小半脸。
她脸上的肌肤很白,没有一点血色,双唇“冻得”发紫,已经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的唇。
林岩扫了一眼她身后,见她后面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是刚刚洗好的衣服。
扫视一眼之后,林岩的目光重新落入她浸在水中的双手上。
她双手各自抓了一把头发,漆黑的头发在水中竖起来。
看着这一幕,林岩又问道:“你死了,就没有人替你收尸吗?”
林岩施展望气术,自然一眼就瞧出来这个女人不是人。
女人这时正在重新低下头,正准备继续洗头发,听到林岩的话,浑身忽然一僵。
顿了一顿,女人忽然又低声哭了起来。
她哭了两声,说道:“收尸?这样的尸体,你愿意收吗?”
说话间,她突然站起身来。
她的双臂平伸在前,双手揪着头发,将其从水中提起。
“哗啦啦”一阵水响,她竟然从水里提起一具尸体来。
这具尸体,跟她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飘逸长发,然而尸身却已经膨胀起来,看起来比她胖了至少三倍,俨然一副巨人观的模样。
此时,随着船行,林岩恰好来到了女人面前。
她从水里提起的尸体,正好就摆在了林岩当面,距离他不过三米远。
尸体的脸也正对着她,一张巨大的脸盘满是浮肿,破碎的肌肤一片糜烂,还有蛆虫在脸上的坑洞里钻来钻去。腐臭的气味,令人闻之欲呕。
女人提着自己的尸体,摆给林岩看,一脸悲伤地道:“我讨厌虫子在我身体里转来转去,可是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怎么都洗不干净。”
“怎么都洗不干净啊!”
林岩看这具尸体,应该已经腐烂了一个冬天了,便道:“我建议你还是火化了吧,或者直接埋了,眼不见为净。”
女人闻言一惊,立刻声嘶力竭地道:“不!我一定要我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
说罢,她将自己的尸体又浸入水中,继续用力搓洗了起来。
这次她发了狠,将脸上大块的腐肉都搓洗下来,水面上渐渐地漂浮起一层油脂物。
林岩摇了摇头,这女鬼生前八成是有洁癖。
他转身就进入船舱里,重新将炮艇启动。
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女鬼突然抬起头,冲着林岩喊道:“你——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林岩透过打开的舱门扫了女鬼一眼,道:“抱歉,我着急赶路,帮不了你。”
倏地,白影一闪,女鬼已经出现在船舱里,站在林岩身旁。
披肩的长发仍旧半覆着脸,女鬼的双眸掩藏在发丝之下,瞪视着林岩,瞪着她看了好一会,道:“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阿狸“嗤”一声笑,点头附和道:“确实。”
林岩越过女鬼的肩头扫向阿狸,问道:“你给我安排的节目?”
阿狸三天前就已经沿着这条水道探查过一轮,肯定早见过这个洗尸体的女鬼了。
阿狸耸耸肩,道:“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
女鬼望着林岩,道:“虽然不是好男人,但也是唯一的男人了。罢了,也只能是你了。”
林岩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道:“阿狸?”
阿狸瞪大了眼睛,将环抱的双臂放下,道:“真不是我。”
女鬼继续说道:“我不想孤独的一个人被埋进土里,你陪着我下葬吧。”
林岩这时已经将引擎启动了,炮艇尾部冒起了水花,重新开始前进。
调整好方向后,林岩放下船舵,转身面向女鬼,道:“你一个孤魂野鬼,我是瞧着你可怜才没动你,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女鬼道:“你不愿意么?为什么啊?你往前走,必死无疑,与其孤苦伶仃的曝尸荒野,陪我一块下葬不好吗?”
林岩又瞥了阿狸一眼,忽然掏出一张卷轴,展开。
一张空白的寿星图。
看到这张寿星图,阿狸脸色顿时一变,道:“你,不要——”
林岩右手举着寿星图,左手伸出一指,突然朝女鬼身上一点。
一道黑光从她指尖射出,照在女鬼身上。
幽冥御鬼法,幽冥鬼契。
只要跟女鬼建立契约,这只女鬼便是林岩所有,只能听命于他。
当初,林岩同样也是用这一招收服林青五鬼和阿狸的。
当然,施展“幽冥鬼契”的前提是,林岩必须拥有一件可以收容鬼的鬼器。
寿星图便是这样的鬼器。
当然,建立“幽冥鬼契”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鬼先臣服,才能够成功收服。
而叫鬼臣服的方法只有两种。
一是鬼自己愿意臣服。
二是打服。
看到林岩居然当真要对女鬼施展“幽冥鬼契”之术,阿狸又惊又怒,道:“你别收她,我不喜欢跟别人共处一室。”
林岩取出来的,正是容纳阿狸的寿星图。
一张寿星图上,可以容纳多个鬼,最低级的寿星图可以容纳五个鬼,等阶越高的寿星图,可以容纳的鬼越多。
阿狸见林岩不为所动,有些惊惶地道:“你不是还有一张寿星图吗,叫她去跟你的兄弟姐妹作伴好么?”
林岩冷笑一声,道:“这可由不得你。”
阿狸闻言,顿时为之一滞,道:“我……她真的不是我安排的。”
女鬼被黑光照在身上,立刻明白了林岩的意思。
她想要跟林岩同葬,但显然不愿雌伏于林岩之下,此时正在拼命的反抗着。
然而,林岩的实力之强,显然远在她之上。
女鬼这一下彻底慌了,惊叫道:“阿狸,救我——”
听到女鬼喊出自己的名字,阿狸的脸色顿时尴尬起来。
她忽然探出手,揪住了女鬼的头发,向后猛然一扯,将其甩出船去。
林岩也没有阻止她,收回左手,右手仍然举着寿星图。
阿狸这时才乖乖地站好,垂着头道:
“我怕你路上枯燥,跟你开个小玩笑嘛。不过这女鬼原本就在这的,真不是我安排的。我只是……”
“我只不过是在她面前夸赞了你几句而已。”
说着,她抬起头,冲林岩俏皮的一笑。
见林岩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阿狸再度低下头,嗫喏着道:
“我……我错了……”
林岩见她认错,也懒得再计较,收起寿星图,问道:“前面,到底有没有危险?”
阿狸伸手掏了掏耳朵,道:“对你来说,肯定……应该……谈不上危险。”
说话间,炮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前方又出现一道河湾,加速后的炮艇,径直朝着当面的山脊上撞去。
林岩连忙扶住船舵,驾驶着炮艇转弯。
转出这道弯后,前面的迷雾忽然散去,夜幕变得清明起来。
看样子,这些迷雾完全都是那个女鬼造出来的。
林岩当然不相信阿狸会从它处带一只女鬼和一具腐烂的女尸来作弄他,在这一点上阿狸应该没有撒谎,这女鬼原本就是这里的。
准确的说,她就是死在此间河段附近的。
她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阿狸既然跟女鬼交流过,她应该知道。
不过,这与林岩无关,他稍加思索了一下,也懒得去问她。
这时,阿狸突然脸色一变,冲进驾驶室,扑到驾驶台前方的玻璃窗前,伸长脖子望着前方,道:“啊,我忘了一件事……”
她的话音未落,忽然“咚”的一声巨响,炮艇仿佛撞击在什么坚硬的物体上,陡然一顿,船艏高高扬了起来。
不止是船艏,下一刻,林岩便感到,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隆起,将整个炮艇都顶了起来。
“哗”的一声水响,一条水桶粗的巨蟒,突然从前方扬起。
巨蟒,红鳞,龙首。
巨蟒的头,并不是蛇头,反而更像是龙首。
龙首蛇头张开大嘴,迎面而来,撞击向正前方的舷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