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邯郸。
作为赵国的都城,邯郸在这乱世之中也算是已饱经战事了,城墙之上的斑驳痕迹无声间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惨烈战争。
距邯郸城被秦国大军围困已逾十日,纵是赵军将士凭借一口心气强提士气硬撑了下来,但迟迟没有援军相助,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破城不过是早晚之事了。
邯郸城中意图寻一条后路的贵族其实不在少数,但是能似郭开这般有门路的却不多。
“什么,百万金只能让我出城?”
“两百万金才能保本相周全。”
“这不是要了老夫的命吗?”
妃雪阁,实在按捺不住恐慌来这里探寻消息的郭开在看到长信君回复的信件后,面色都有些扭曲了!
“相国大人说笑了,您的性命又岂是区区两百万金就能相比的?”
雪姬浅笑嫣然,这些年贿赂郭开的财物都是经由妃雪阁的,她很清楚郭开绝对能拿的出来这笔钱。
能让郭开一次性把之前所得全部吐出来,这个机会可绝不能松口。
郭开面色难看:“不成,不成,这也太多了!”
他终于是体验到了求人时被索要好处的滋味儿了。
两百万金,郭开不是拿不出来,可是……舍不得啊!
长信君这价格也太狠了些,比他收费贵的多了!
就算是这些年从长信君那儿得到的好处全部加起来,恐怕都未必能有两百万金。
长信君这些年让他办的多少事儿?
如今就这么求长信君一次,就全都得还回去,还得倒贴一些!
那他这么些年帮长信君做事不全都白干了么?
“老夫与长信君合作这么多年也算愉快,老夫办事儿从来尽心尽力,未曾出过差错。”
“百万金!”
郭开强忍着不舍,一脸肉疼的还价:“老夫愿出百万金,只要长信君能保老夫在城破后能够安然无恙。”
雪姬只是淡笑着婉拒:“相国大人,这事儿只有长信君才能做主,要不您先奉上百万金,再向长信君去一封信商议一番?”
郭开的面色更难看了,这时候去信询问长信君,那不是扯淡么!
王翦大军在外,随时可能攻破邯郸,若是等回信的时候城破了可怎么办?
只是,这一百万金就已经是让他肉疼不已了。
两百万金,实在是舍不得啊!
“罢了,那就百万金,你们必须保证老夫能够安全出城!”
能出城就够了,大不了去齐国当个富家翁……
雪姬的面色有些惊愕。
郭开这是真的为了钱不惜赌命了么?
普通百姓这么选择倒是正常,可郭开这种人,按理说是不该如此的。
“郭相真的不再考虑了么?”
雪姬忍不住询问。
郭开却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必了,就算是死于乱兵之中,老夫也只会出这百万金!”
人心最是难测。
郭大善人的选择,着实有些出乎了嬴景的预料。
……
邯郸城的北面,有一家女闾。
相比起城内其他的风月之地,这里没有任何的优势。
位置偏僻,环境也差,甚至这里的姑娘还挑客人。
若是姑娘们不喜,便是再多的财物也不愿接客。
但这家女闾并未倒闭,只因权倾朝野的相国大人最喜欢来这里,已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了。
说来也怪,郭相来女闾这种地方,却从不点年轻姑娘,反而是喜那鸨娘。
每次,郭相都只是温上一壶此地鸨娘自酿的浑浊黄酒与之同饮,却从不说话交流。
即便是河内之地产出的酒水畅销七国,已成为各大贵族之间待客的必需品,他也依旧还是不曾改变过这一习惯。
这家女闾的鸨娘并不美,即便是涂抹着脂粉打扮了一番,也还是难掩面上的皱纹。
但郭开见到他却是舒展开了自妃雪阁离开后就一直紧皱的眉头。
鸨娘见到郭开也没有开口,只是照例将他迎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又温了一壶酒,在他的对面端坐着。
女闾中也没有其他的客人,两人始终都沉默着,很安静。
待黄酒温好了,鸨娘便熟练的各自倒上了一樽。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郭开忽然开口了,鸨娘的手中酒樽忽的一抖,些许酒水便泼洒到了还有些许污渍的桌上。
这么多年,郭开来这里的次数已无法计算,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
她猛的抬起头:“怎的?又要逃命去了?”
郭开将樽中浑浊的黄酒一饮而尽,淡淡的笑了笑:“是啊,邯郸城破只在旦夕之间,再不逃命就来不及了。”
鸨娘冷笑一声:“赵王真是瞎了眼,竟拜你这种人为相!”
郭开也不反驳,只是自己动手又倒了一樽黄酒,静静的看着上边漂浮的浑浊漂浮物。
良久。
郭开忽然抬起头来,他盯着鸨娘的眼睛,轻声开口:“你若愿意,这次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他的声音很轻,和寻常时候大不相同。
但鸨娘并没有发觉这点细微的差别。
“叮——”
酒樽重重磕在木案上,鸨娘突然拔高声音:“当年你若敢这么说,何至今日?”
“现在,晚了!”
郭开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一口气饮完了樽中的最后一点酒水,喉结滚动吞咽着沉淀的酒渣。
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帛绢,放在桌上。
“这上面的地方,藏着我这些年积累的一半财富!”
说到这里,郭开的声音又苍凉了许多:“便当是……补偿吧。”
郭开一半的财富,就算是嬴景都不能无视。
可这鸨娘却是看也不看一眼,只猛的掀翻了酒案,浑浊的黄酒将郭开华贵的衣袍打湿留下污渍,嘶吼声中带着些许哭腔。
“你当老娘这么多年守在这里只为了等你这点施舍么?”
“你给我滚!”
郭开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开口,只是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有些苍凉,走的也很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可直到郭开最终离开,也并未能听到想要的回答。
许多人都知道赵相郭开贪婪无度,视财如命。
可没人清楚……曾经因为穷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被卖到女闾之中。
离开女闾,郭开好似放下了某个心结一般,眉头舒展,再无任何迟疑。
他迅速回到了府邸之中,召集了所有豢养的死士。
衣摆的酒渍尚未干透,郭开眼底的浑浊却已化作一片决绝。
“今夜子时……开城门!”
“迎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