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提笔写下字条,并不作声。
珠元极有眼力见儿地抱来信鸽,等着替她传信。
待墨迹干后,李佩将卷好的字条捆于鸽子脚边,许是心里有气,李佩手下使了些力气,那鸽子察觉到戾气,自护一般发了性,照着李佩的手重重啄去。
李佩抽回手,珠元已然骂开了:
“死畜牲,还敢下重口!”
却见李佩噗嗤一笑,看起来不气也不恼:
“跟它有什么可置气的。”
珠元刚准备抱着鸽子离开,就听李佩又笑道:
“听说信鸽的肉最瓷实,也不知道真假。”
珠元早就习惯了间歇性发作疯病的主子,闻言麻利地抽出字条,手腕带劲,当面扼死了那只灰鸽。
李佩却收起笑脸,抱怨道:
“死了还怎么吃?要活的才新鲜,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这点道理都不懂?滚。”
“等会儿。”
珠元提着鸽子转身,小心翼翼地问:“家主还有何吩咐?”
“别糟蹋了,给浮园那位矫情的老货送去,她不是爱吃鲜物儿么,直接塞她嘴里,看着她吃干净了再回来。”
珠元:......
珠元倒也没多怕,家主这疯病又不是无药可医,于是珠元便笑着搬出了良药:
“给她吃才真是糟蹋了,不如容奴婢细细择了毛,用八宝药材炖个半日,给......”
“择什么毛?”李佩错着牙,脸沉得可怕,“还用药材炖?她是什么金主子,也配?塞她嘴里,你没听见?!”
见她恼了,珠元忙丢下鸽子,上前柔声细语地解释道:
“哪里是给她的,奴婢想着三娘子远去蜀地辛苦,预备炖好了就给小桐姐姐送去,叫三娘子好好补一补,家主身为弟子,对师傅尽些孝心也是应该的,奴婢说的对不对?”
“对。”李佩毫不犹豫道,末了又对珠元的话十分不满,“这样不懂事的鸽子也配给师傅尝?去,去寻十只乳鸽来,要最好的最白的最肥的,你亲自择毛,药材里添一味上百年的参,哦,还有灵芝和肉桂,旁的都从我库房里拿,你给我好好炖,我要亲自给师傅送去。”
珠元:......
完了,用药过猛,这次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在李佩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珠元只能硬着头皮炖了一锅‘十全大大大补’鸽子汤。
李佩兴致盎然地抱着食盒去了吴府。
可最终,吴三娘也没收到那份十全大补汤,原因是,李佩被她哥拦在了半路上。
“大哥回来了,这么快就办完了差事?”李佩护着汤,警惕地望着马车上那个容姿愈发出众的青年。
裴信也不理她,伸出手掌,面无表情道:
“给我。”
李佩下意识地护紧,“这不是给你的,你想喝,自己去酒楼要。”
见她依旧神志不清,裴信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反问道:
“阿佩,这东西,你真准备给你师傅喝吗?”
李佩点点头,刚要说这里头放的都是极好的药材,能给师傅补一补时,就听到裴信又轻声道:
“这汤送去,三娘子就知道你病了,阿佩,为什么私自停了药?”
她病了?
李佩有些恍惚,师傅要是知道她病了,一定很着急吧。
“师傅最疼我了,不要让她知道我生了病。”李佩冷静了下来,松开手把食盒放在一旁,“我这就吃药,我的药呢。”
裴信从怀里取出瓷瓶,李佩见到那瓷瓶才像是彻底回了神。
“会好的,阿佩。”裴信道,“是大哥没照顾好你。”
李佩吞下药丸,平复了半晌才哑着声音道:
“不怪大哥......大哥知道的,那个人,我做梦都想杀了他......”
“要不是他,珠光和珠玉能惨死湖中?珠元折了一条手臂......她们和我一同长大,她们是替我受了罪!”
裴信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
为了掌控李佩,李老太爷接纳了曲家的建议,在李佩前往京城的水路上设伏,故意撞坏了她的船,又将曲家从旁支里挑出来的那些人提前藏在了路过救人的船上。
他们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可李佩身边的丫头也都不是吃素的。
跟着的护卫被乱箭射死,四个丫头拼死护主,等裴信带人来相救时,珠光和珠玉早已没了气。
一个被绳索勒断了脖子。
一个被歹人按进了湖中。
只剩下珠元和珠润拖着被打折的胳膊,护着李佩,退到了船角。
即便最后那些人没能得逞,被裴信挥剑悉数斩杀,可这件事毫无疑问地成了李佩对心狠手辣的亲祖父永远的心结。
“早些年他拼命跟我作对,我念着血脉亲情统统忍了,可他对付我的时候,可念着一丝血脉情意了?”
想起处处掣肘的李老太爷,李佩紧咬着牙,满脸不甘。
要不是大哥留他还有用,她早一刀劈了他!
“这样的心魔不死不休。”裴信缓缓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阿佩。”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佩一愣,似是没明白又像是不相信。
“大哥不是说......留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么?”
望着眼底残余恨意的妹妹,裴信释然笑道:
“让他的死更有价值些。”
李佩呆呆道:“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重要的事吗?”说罢,裴信示意车夫调头,“你要做的那件大事,加上他的死,岂不更轰轰烈烈?”
对上那饱含深意的眼神,李佩恍然,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高兴地起身便要朝裴信继续追问,却忘了这是在马车里。
咚的一声。
裴信回头,看到被马车顶撞得正抱着头嘶嘶吸气的妹妹,一脸的无语:
“乐极生悲。”
李佩:......
回到泊园。
李佩丢开食盒,对珠元笑道:
“你收拾收拾,咱们回一趟湖州。”
珠元见她心情颇佳,神态也如常,这才缓下一口气,跟着笑道:
“是,奴婢这就去收拾......”
见她站着没动,李佩不解地问:
“怎么了?”
珠元绞着帕子,讷讷道:
“家主不怪奴婢擅自通知了大少爷?”
李佩故意摆出恶狠狠的嘴脸,凶巴巴道:
“都怪你!罚你把那碗十全大补汤喝了!”
珠元见她这副模样,心彻底放了下来,笑嘻嘻道:
“奴婢身份低,怎配喝这样的好汤,还是给夫人送去吧,家主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