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迪尔、帝亚斯两人出发了,随同的还有出身于马贼的几个骑兵,他们携带着准备送给王罕的礼物。
一行沿着金山南麓往东走,十日后抵达了第一处通往漠北草原的山口。
阿迪尔三十多岁,穿着锦袍,裹着花花绿绿的头巾,头巾当中镶嵌着一颗火红的宝石,皮肤白皙,留着整整齐齐的胡须,面容沉静、安详,乍一看绝对看不出他以前还做过马贼。
帝亚斯却是相反,他的年纪比阿迪尔还大一些,虽然扮成和尚,面相却有些凶残,眼里也不时闪出凶光。
“你也是突骑施人?”
“不错”
当帝亚斯问话时,阿迪尔并未回过头来,而是继续看着远处的山口,这让帝亚斯很是不爽。
帝亚斯咬咬牙,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是从撒马尔罕来的?”
“在那里待过”
阿迪尔终于转过来了,但并没有看向帝亚斯。
“这么说你是妙风使者的手下?”
“这不是你应该问的,我不能回答你”
“呵呵,撒马尔罕是妙风使者的驻地,虽然很少有人见到过他,但一点红显然是他的人,你藏在一点红的队伍里,肯定也是他的人了”
“然后呢?”
“好了,你显然承认了,既然是这样,你现在应该听我的”
“凭什么?”
帝亚斯突然从身上掏出了一物,原来是一块黑乎乎的令牌,上面雕刻着一团火焰,火焰多半是用黄金镶嵌上去的,栩栩如生。
“阿胡拉玛兹达!我是妙火使者的亲信,你现在要听我的!”
原来,中亚祆教虽然大多隐藏于地下了,但显然也是有组织的,教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有普通信徒见过,坐下四大弟子,也即妙火使者、妙水使者、妙风使者、明力使者也很少有人见到。
长期的潜伏生活,让此时的祆教徒催生出一套有些接近后世情报机构的组织,他们的二元论又让他们对于加入其它宗教毫无芥蒂,无非是将其当成一种暗黑修炼罢了。
祆教的大神阿胡拉玛兹达是太阳神,尊奉火焰,妙火使者自然地位最高,祆教徒又认为谁能灭火,肯定是有大智慧的,妙水使者便位居第二。
风,无处不在,位居第三。
明力使者,则是此时祆教组织中的执行机构长老,擅长暗杀,与此时隐藏于里海南岸大山的阿萨辛派一时瑜亮,不同的是,阿萨辛派有城堡,虽然难找,但终究可以找到。
祆教的明力圣火坛却是只知其名,从未有人找到过。
像阿迪尔、帝亚斯这种人显然不会是四大使者之一,而是派出去的普通弟子,至少帝亚斯是这么认为的。
圣火令也不是随便一个信徒能够拥有的,祆教徒似乎喜欢“四”这个数字,据说四大使者麾下都有四个得力的弟子,他们才有资格拥有圣火令。
若是在以前,河中一带的祆教徒暗修者一见到这面圣火令就没有不跪倒的。
不过阿迪尔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大胆狂徒!”
帝亚斯忍不住大声呵斥起来。
“唉......”
阿迪尔叹了一口气。
“妙火使者麾下怎么出了你这样的人物!”
说着也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
同样是黑魆魆的,中间有三道斜着的线条,如果光有这些线条,那就意味着阿迪尔是妙风使者的亲信,但他的线条
帝亚斯耸然一惊,赶紧下马跪倒了。
“见过妙风使者”
没想到阿迪尔就是妙风使者本尊!
“我们奔波了这些天,也该歇歇了”
一条小溪附近,阿迪尔、帝亚斯两人相对而坐。
“现在是什么年份?”
“这......”
帝亚斯正在想是回答天禧多少年,还是伊教历多少年,抑或大宋什么年,阿迪尔却摆了摆手。
“我问的是本教年份”
帝亚斯顿时明白了。
“距离阿胡拉玛兹达大神预言的第一个三千年结束还有五十年”
“那我们的光明来了吗?”
“......”
“不瞒你,我与律庆详细讨论过本教教义”
帝亚斯顿时来了兴趣。
“哦?”
“他其它的见解乏善可陈,唯有两点我觉得有些意思”
“那两点?”
“其一自然是我教表面上灭亡并遁入地下后,取缔了血亲婚姻的制度,他说这是我教覆灭的最关键因素之一”
“还用他说?那还是河中首任主教的功劳”
“第二点则是......”
阿迪尔似乎犹豫起来,半晌没有说话。
帝亚斯显然十分好奇,“这第二点究竟是什么?”
“唉”
阿迪尔知道自己若是说出此话,必定冒着被帝亚斯告发的风险,不过他还是说出来了。
“他说我教主神虽然只有一个,但辅神太多,阻碍了本教的发展”
“大胆!”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听他一解释,倒是觉得有些道理”
“使者您?!”
“先不急,听我说完。他说辅神各司其职,各管一摊,信众遇到某方面的疑惑时就会向该神祷告,渐渐地,便淡忘了那唯一的大神,潜伏于地下后,为了在当地生存,又渐渐从辅神中衍化出另外一些神只”
“这显然会削弱阿胡拉玛兹达的权威,反观西方的基督教以及伊教则不同,他们都是唯一的神”
帝亚斯能被妙火使者收为亲信,显然也不是糊涂蛋,听了此话也沉默起来。
只见阿迪尔继续说道:“我们四大使者各有任务,妙火使者的任务是寻找宝藏,进而为复兴一个以祆教徒为主的国度助力”
“我的任务则不同,按照阿胡拉玛兹达大神的神谕,当每一个三千年即将结束的那一年的最后五十年,若是光明依旧不敌黑暗,则需要摈弃教义的条条框框,寻找一位可以助力本教的光明使者”
“该使者不论信仰,不论出身,只有对本教有利,都可为我所用”
帝亚斯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尊敬的使者,难道您认为律庆就是其中之一?”
阿迪尔摇摇头。
“不是之一,或许是唯一”
“哦?”
“你也见到了,自从大辽国出现后,河中的形势总算有了变化,以往,这里都是伊教的天下,我等祆教徒几乎没有抛头露面的机会,但大辽国出现后,我等至少能少量公开露面了”
“可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他们现在也在大力提倡佛教,打压其它宗教,但你要注意的是,他们打压的主要是伊教,对于景教、祆教并没有公开提出来”
“当然了,他们这样做,也与他们的公主极为笃信佛教有关,在以前,该国境内各种宗教都能堂而皇之推行”
“在大辽国的影响下,河中诸国也不得不效仿,难道你没看到这几十年河中其他教徒过得更好一些吗?”
“这么说使者您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错。这世上没有人能在一年多时间里从一个卑微的戍卒崛起,进而成为一个超过万帐大部落的大汗”
如果律庆在此,肯定会撇撇嘴,“那是你们没有听说成吉思汗,他只花了十几年时间便一统漠北,又花了很短的时间覆灭大金,那人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一行再次出发了,没多久便穿越了金山山口来到了隶属于克烈部牧场的那一边。
自然,他们被克烈人抓了起来。
“我们是大辽的人,想要面见王罕大汗”
阿迪尔耍了个心眼,他不敢将击败了亦难赤汗的薛剌尔部说出来,人人都知道,就是因为粘八葛人背叛了大辽才导致可敦城的陷落,在一般人看来,粘八葛人就是大辽的仇敌。
而如今粘八葛人是王罕争霸草原唯一的阻碍,此时的蒙古人虽然统一了,但实力显然不如克烈人、粘八葛人。
当然了,这是单指人口数量上来说的,单论战力,蒙古人早就在克烈部、粘八葛部之上了。
大辽与之接洽也有正当道理。
又过了十日,已经是深秋了,草原上第一场大雪如期落下。
翁金河畔一座坐西朝东、占地约莫一亩的大帐里,阿迪尔见到了王罕。
历史因为律庆的出现发生了变化,克烈部内部虽然有所变化,不过先变化的却是粘八葛部,王罕并没有因为兄弟之争出逃。
不过,他依旧得到了成吉思汗的助力。
“你们是大辽的人?”
“不错”
阿迪尔不卑不亢,时下律庆还是大薛剌尔部的沙黑纳,并没有被大辽皇帝罢黜,自然算得上是大辽的人。
“联合你等攻击粘八葛人?”
王罕皱起了眉头。
“在我看来,蒙古人比粘八葛人更加可怕,虽然那铁木真是我的义子,但他现在已经一统克鲁伦河流域,虽然人数依旧小于我部,但真实战力却远在我之上啊,他,才是我值得警惕的人!”
“我与粘八葛部之间主要是牧场纠纷,并无太大的仇怨”
便不想理会阿迪尔。
“承蒙贵主看得上,千里迢迢来此与会,不过,老夫时下已经年老,没有那些个雄心了”
当然了,这只是他的托词,眼下的克烈部就是草原上最强盛的部落,如何一统漠北草原他有自己的考量,不想受他人的牵绊。
“大汗,我主来之前托我给您带来了一句话”
“哦?”
此时,王罕还以为他是大辽皇帝派来的。
“灭克烈部者,蒙古人也”
如果大辽知晓粘八葛部、克烈部的底细也不意外,毕竟他们只隔着一座金山,但想要了解更东部落的事情就不容易了,时下因为成吉思汗一统蒙古诸部的战争,整个大草原东端根本没有商队进入,辽人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此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坎。
“草原上都传言,蒙古人一骑当得克烈人三骑,虽然铁木真那厮已经否认了,但瞧他那近期的架势,确实当得这个传言”
“不过,铁木真是我的义子,又屡次三番支援我,我也不能就这样主动攻击他”
此话显然不会是虎思斡耳朵那位大辽皇帝说出来的!
“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大汗可知道亦难赤汗?”
“不是纳尔哈之弟吗?”
纳尔哈,粘八葛部太阳汗的名字。
阿迪尔在琢磨着王罕这句话的意思。
“亦难赤汗逃亡金山之事很难瞒过他的眼睛啊,为何他如此说?或许正如律庆所言,王罕时下正在全力对付那什么蒙古人,一时忘了粘八葛人的事?”
“大汗,我的主子并非大辽皇帝,而是大辽国驻扎在金山南侧、西侧薛剌尔部的沙黑纳律庆”
“律庆,没听说过”
“呵呵,亦难赤汗迁往金山南麓后也拥有七八千帐,律庆手下只有三千骑,一战之下便击败了亦难赤,收复了逃到哪里的粘八葛人”
“薛剌尔部本来就有五千帐,于是便成了超过一万三千帐的大部落,此时又有以前的西夏国黑城镇守使细封米超举部来投”
“时下已经是一万五千帐的大部落了,大辽皇帝册封他为顺义汗,兼任沙黑纳”
“哦?”
王罕原本歪倒在一个厚厚的枕头上,此时终于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