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醒来

姜清染自然是听说了边关这些事,但是她没有料到郑氏看着床上生死未卜的儿子,竟然还会跟自己说出感谢的话。

她看到床上身上伤痕累累的周为羡了。

当真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心跳的很快,此时看着床上的周为羡,虽然觉得害怕,可是心中却想着恒亲王。

他如今自己一个人在边关,日子岂会好过?

寒暄过后,姜清染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了地上,便一个人在正厅坐着发呆。

周为羡在剧痛中睁开眼时,先嗅到金创药混着海棠香的气息。

姜清染鬓边珠钗垂下的流苏在纱帐外轻晃,周为羡心中一惊,心跳很快,像那年上元夜琉璃灯折射的光斑。

在边关,他心中最放不下的,除了自己的家人,就是她。

他本能地张嘴想唤她乳名,却见孙清茹端着药碗从屏风后转出来,发间银簪歪斜地挂着片枯叶——这分明是整夜伏在榻前沾上的。

他心中一紧,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成婚接近一年,他跟孙清茹之间,几乎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世子……世子您终于醒了?”

孙清茹眼中一下子充满了惊喜,随手抹了抹眼泪,便说道:

“世子爷恕罪,妾身失态了。等会妾身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婆母,世子现在该换药了。”

孙清茹用袖口抹了把熏红的眼角,拧帕子的手背还留着炭火烫出的水泡。

周为羡强撑起来,还是忍不住问:

“手怎么回事?”

孙清茹笑着,似乎不知道疼一般:

“没事的,不过是煮药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

“这种事情,怎么不让下人去做?”

孙清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她们几个粗手粗脚的,妾身不放心。”

她将汤药含在嘴里试过温度,低头时露出后颈三道结痂的抓痕——那是周为羡高烧呓语时挣扎着挠伤的。

周为羡并不知,只是盯着那抓痕,看了良久。

姜清染的裙裾擦过床沿,周为羡看见她腰间缀着的蓝灵石鎏金铃铛。

那是恒亲王临行前当众系在她绦带上的,此刻正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晃。

她起身时,瞧见周为羡迷蒙的眼睛有些惊喜,跟身旁的丫鬟说道:

“世子既然醒了,那我便安心了。”

话音未落,外间突然传来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

孙清茹手中银匙“当啷”砸在碗沿。

姜清染心中激动,捷报传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心跳的很快。

孙清茹跟姜清染一同看过后,孙清茹顾不得泼在襦裙上的药汁,抖着手将捷报塞进周为羡掌心。

蜡封上玄色火漆犹带风沙,拆开竟是恒亲王笔走龙蛇的军报——“生擒敦亲王,西北防线固若金汤。”

周为羡望着“徐舟野”三个字,突然想起戈壁滩上那个背影。

玄甲覆满沙尘的恒亲王总爱站在最险的崖边观测星象,月光会把他投在沙地上的影子抻得很长,像道永远劈不开的青铜屏障。

“王爷用兵如神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姜清染指尖抚过军报边角的血渍,那是属于徐舟野独有的铁锈味。

她转身时石榴裙旋开的花影,恰如当年周为羡藏在袖中的海棠,注定要飘落在更广阔的天地。

孙清茹突然跪下来替他调整软枕。

周为羡这才注意到她腕骨处层层叠叠的绷带,隐约透出佛香灰烬——定是日夜在佛堂祈福时灼伤的。

孙清茹日日这般照顾,似乎忘记了这一点,刚刚被周为羡发现自己的手腕的时候,她慌张藏了起来,对周为羡腼腆一笑。

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始上下打量她。

她身上穿的裙子,并不算亮眼,甚至发间那支褪色的并蒂莲银簪,还是三年前他随手扔在妆奁里的聘礼。

可整个人却清丽脱俗。

反观姜清染,她头上的簪子是恒亲王马球时赢给她的,金光闪闪,上面的装饰繁复秀丽。

“世子该进些参汤了。”

孙清茹舀起半匙参汤,吹气的动作牵动肩头裂帛。

周为羡突然认出那是自己出征前扯破的寝衣,她竟把碎布缝在里衣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周为羡又哪里知道,这是她去法云寺求来的,是住持说这碎步可以保佑周为羡的平安。

窗棂外忽有惊鸟掠过,孙清茹下意识扑在周为羡身上。

温热的眼泪砸在他颈侧结痂的箭伤上,烫得他想起大漠里恒亲王用匕首剜出毒箭时的场景。

那个永远冷峻如铁的男人,也会在深夜用战袍裹着姜清染寄来的家书入睡。

其实,恒亲王对姜清染的情谊,是他比不得的。

从前他总是会下意识避开孙清茹,可是如今却没有,他看着孙清茹不由分说地趴在自己身上企图保护自己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清染王妃。”

周为羡望着正在焚香祝祷的姜清染,忽然发现她襦裙上绣的不是寻常缠枝纹,而是西北特有的星纹图腾。

她虽然自幼就高傲,不怎么让人感受到她的情绪,可是如今竟然也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把担心徐舟野的纹路,绣在自己身上。

就像恒亲王玄甲内衬上那些用金线密绣的情话,是独属于他们的无声秘语。

孙清茹端着药碗退到阴影里,却被他攥住衣袖。

“你”

周为羡喉头滚动着无数话语,最终化作掌心轻覆的温热。

周为羡指节粗粝的薄茧擦过他腕脉,像边关那些被风沙磨出包浆的箭垛,在无声岁月里铸成最坚实的依托。

“清茹,这些日子,你照顾我辛苦了。”

姜清染忽然起身推窗,让北风卷着捷报的碎屑飘向远方。

她耳垂上恒亲王亲手戴的明月珰在暮色中微闪,照亮案头新添的羊皮舆图——那是徐舟野用战袍碎片沾着血绘制的西北防线。

周为羡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明白自己追逐的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正如恒亲王在沙盘上推演的星轨,有些人生来就该照耀山河,而能与他并肩看万家灯火的,注定是能读懂星图的灵魂。

当孙清茹第三次将温热的汤药抵在他唇边时,周为羡终于握住她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