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感念

孙清茹慌乱地摸出发间银簪,“您看,您十岁那年画的梅枝,妾身请匠人打成簪子了。”

簪头歪歪扭扭的梅花纹,分明是她自己拿錾子刻的。

周为羡胸口突然发胀,像塞满了晒饱阳光的棉絮。

姜清染忽然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蜜饯,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

“王爷总说我腌的蜜饯太甜,可孙姑娘偏说甜些好——周世子昏迷时牙关紧咬,全靠这点甜汁吊着命呢。”

屋里的氛围让孙清茹有些羞涩,她想方设法岔开了一些话题。

窗外忽有雏鸟啁啾,孙清茹惊喜地推开雕花窗:

“世子快看,去年冻坏的棠梨树开花了!”

孙清茹惊喜跑出去,周为羡却盯着孙清茹出神。

周为羡望着她眼下青影,忽然扯过她藏在袖中的手指。

指尖的针眼像撒了把星子,比他珍藏的海棠花瓣更灼人。

“清茹,”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把我书房那匣子走马灯图纸找出来吧。”

如今恒亲王已经大捷,他也没什么可以担忧的了。

反倒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孙清茹眼睛倏地亮了:

“您终于肯做新的灯笼了?妾身攒了好多描金箔”

“不做灯笼。”

周为羡将染血的旧帕子塞进她掌心,“给你打支新簪子。你若是喜欢海棠,我给你刻。”

姜清染抿嘴笑着退到屏风后,把空间留给这对别扭的夫妻。

回府的路上,姜清染从来没有觉得阳光如此明媚过。

卖糖画的张老汉支起簇新的桐油布棚,铜勺在青石板上浇出凌王持剑的英姿。

隔壁茶楼伙计擦着刚换的“徐记茶庄”匾额,冲对街喊:“王婶子,今儿不唱《斩敦王》改排新戏啦!”

“《凌王平沙传》第三折!”

王寡妇抖开金线绣的幕布,上头五爪蟠龙活灵活现,“昨儿宫里尚衣局送来的!说让咱们给配上圣恩浩荡的调子!”

挑夫们扛着新米袋挤过人群,布袋上“平潭贡米”的红戳还沾着露水。

酒肆二楼忽有人泼下残茶,正浇在修葺牌坊的工匠头上:“对不住!咱这洗晦茶得往东泼!”

“泼得好!”瘸腿老汉杵着新打的桃木拐笑,“敦贼那晦气就该冲进东海喂王八!”

周为羡扶着孙清茹下轿时,正撞见三五个孩童举着风车疯跑。竹骨架上糊的彩纸印着“减免三年赋税”的告示,转起来竟是凌王率军凯旋的连环画。

“小心!”孙清茹接住摔跤的女童,发现她怀里揣着个烧焦的布老虎,她疑惑道:

“这是”

“去年阿爹护着我逃难时烧坏的。”女童指指远处飘香的施粥棚,“凌王妃说旧物件留着警醒后人,但给俺们发了新棉花!”

周为羡望着棚前排队的百姓,突然发现老妇手里的豁口陶碗都裹了棉套。

热气腾腾的粥面上浮着碧绿的菜叶,竟比往年腊八粥还稠上三分。

“让让!御赐的安民饼来喽!”

禁军抬着朱漆食盒穿过人群,最前排的脚夫突然跪下:“官爷容俺掰半块供祠堂!俺娘闭眼前就念叨凌王”

周为羡觉得心中充满了暖意。

其实,他一开始去打仗,是有赌气的成分在的。可是现在瞧见这个场面,心中只能说充满了温暖。

原来这些东西,真的是有意义的。

这时间,比情爱更重的东西,多的多。

孙清茹倚着新砌的汉白玉栏杆,看河灯载着海棠花顺流而下。对岸突然传来琵琶声,竟是教坊司的乐姬在排演新曲。

“陛下有旨,今夜河灯钱从内帑支取!”

小太监敲着铜锣喊,“凌王妃说每盏灯供碗长明油,给冤魂引路”

周为羡将写着“徐舟山”的纸船投入水中,忽见下游飘来盏琉璃灯。

灯芯竟是罕见的南海鲛烛,照得灯上墨字纤毫毕现——“罪臣徐舟山跪谢万民”。

“定是哪个书生写的反话。”

孙清茹轻笑,却见更多灯船聚来,将琉璃灯撞得东倒西歪。百姓们笑骂着“晦气东西”,把写着“敦贼“的纸船统统戳沉。

夜里姜清染扶着孕肚听外头更鼓,忽见豆蔻举着信笺蹦进来:“王爷来信说,平潭岛渔娘们新织了批鲛绡,要给小世子做襁褓呢!”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安然笑着展开礼单,“你瞧这南海珍珠特意注着‘’给孙夫人镶簪子用’,周世子求了半个月都没讨到的东珠”

檐角铁马忽然叮咚作响,混着远处飘来的《太平令》。

姜清染推开茜纱窗,满城灯火如星子落进护城河,映得凌王生祠前的功德碑泛起温柔的金光。

皇宫中。

凌王甲胄未卸,玄铁护腕叩在青玉砖上:“儿臣给母妃请安。”

兰妃指尖掐断瓶中白梅眼圈红了有红,可是头却不肯低下一分:

“平潭岛的风沙,倒把你磨出几分人样。”

“托母妃的福。”

凌王抬眼,铠甲上的冰晶簌簌而落,“若非您那封‘儿臣顽劣,当受严惩,无颜求情’的手书,儿臣也学不会凿冰捕鱼。”

兰妃猛地摔碎茶盏:

“放肆!本宫生你养你十几载,是让你在这里跟本宫别脾气么!”

碎瓷溅到凌王战靴边,他跪下,随后弯腰拾起最大那片,眼神中充满了迷茫,眼圈也是红的:

“儿臣不敢。母妃可知平潭岛的陶土有多糙?儿臣烧了三百窑,才凑出套像样的茶具。

母亲,平潭岛,日子有多难过,您可知?”

“你是在怨本宫?”

兰妃扯断腕间佛珠,眼神之中充满狠厉:

“当年若不为我姐姐敦亲王妃你可知,我没有选择。”

凌王冷笑一声,说道:

“没有选择?您大可以告诉圣上,圣上定能护住我们!何况哪怕您真的不愿那又如何?敦亲王妃本来就同敦亲王关系深厚,哪怕没有您的助力,她也不会被为难!所谓没有选择,不过是您助纣为虐的借口罢了!”

“母妃,儿臣六岁跌进冰湖那次,”

凌王继续说道,虽然跪着,可是眼神却看着兰妃娘娘狠厉得很,只余下两分柔情。

“您抱着我在雪地里跑了两里路。”

他摩挲着瓷片锋利的边缘,“如今想来,那竟是母妃最后一次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