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大漠

另一面,西北大漠。

漠北的狂风卷着砂砾,敦亲王金甲上的蟠龙缺了只眼睛,裂开的鳞片里凝着黑血。

他拄着断剑单膝跪在沙丘上,脖颈却仰得比王旗还高:

“徐舟野,你这杂种也配穿玄铁甲?”

他向来是看不起恒亲王的。当初他母亲是贵妃,恒亲王的母亲还要向他跪安。

而他小时候欺辱的,正是恒亲王。

恒亲王踩着半截金狼旗走来,护腕上的冰碴簌簌落进血洼,脸上的神色似乎毫无变化,就像早已经不在乎这些羞辱:

“二哥的剑术还是这般花哨。”

他踢开镶满宝石的剑鞘,露出内侧歪扭的“徐舟山”三字,“建元十三年春猎,你拿这把剑教我骑射。”

尽管并不是好意,但是这也是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了。

敦亲王突然狂笑,震落眉骨凝结的血痂:

“那时就该把你摔死在马槽!”

他猛地扯开胸甲,心口箭疤狰狞如蜈蚣,“看见没?当年替你挡的箭,如今倒成了催命符!你这杂种,咬起人来真是不要命!”

恒亲王解下大氅扔过去:

“沐阳在潼关中了瘴毒,太医说......”

“闭嘴!”

敦亲王挥开貂裘,金甲刮出刺耳鸣响,虽然眼中也有明显的不舍,可是嘴里却说着狠话:

“本王的种就该死在战场上!”

他忽然摸出半块玉珏,“不像你那短命娘,生个杂种都能......”

玄铁剑鞘重重砸在敦亲王腕骨,玉珏坠进黄沙。恒亲王剑尖挑起染血的平安锁:

“这是沐云及笄礼要用的?”锁面赫然刻着“愿安”,金漆却已斑驳。

敦亲王,竟然也是个如此温柔的老父亲。

敦亲王瞳孔骤缩,沾血的指尖突然痉挛:“还给本王!”

“二哥可知沐云在女学作的《塞下曲》?”

恒亲王将平安锁系回剑穗,“她说'愿为黄沙埋骨客,不作风凰栖梧人'。”

残阳如血,照见敦亲王眼角水光。他猝然拔出发间金簪刺向咽喉,却被玄铁护腕震飞:

“徐舟野!你连成全个痛快都不敢?说这些废话,又有何用!你娘那样的东西生出来的玩意就是上不得台面!”

“沐阳前日托人送信。”

恒亲王从怀中掏出信笺,边角还沾着药渍,“他说'若见父王,请五叔赐个全尸'。”

狂风突然撕开信纸,露出背面徐沐阳的笔迹——“爹爹说过要教我驯海东青”。

敦亲王盯着沙地上跳动的残页,喉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恒亲王突然扯断他腰间蹀躞带,十二枚金铃铛滚进沙地:

“沐云说铃铛能引魂归乡。敦亲王,你妄图谋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心爱的子女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呢?”

“你懂个屁!”

暮色吞没最后缕天光时,敦亲王突然嗤笑,这笑声里,除了恶狠,竟然还有一些坦然:

“当年就该让野狼叼走你。”

他任由玄铁锁链扣住手腕,临死,却像是一个快意将军:

“等进了诏狱,记得送坛掺点梨花白的鹤顶红。”

恒亲王扯紧缰绳,战马嘶鸣着拖起囚车,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回头看敦亲王:

“沐云的嫁妆,臣弟备了十二抬。父母的债,就不让子女承担了,这是我能做的最后的努力。”

敦亲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可是终于也没有说一句谢谢。

他斜倚囚车铁栏,金甲残片割破掌心,血珠顺着《破阵乐》的调子滴进黄沙。

他忽然扯开嘶哑的喉咙,唱起先帝最爱的《定风波》,腰间半块螭纹玉佩随颠簸叮当——那是七岁猎得雪狐时,父皇亲手系在他蹀躞带上的。

就这样,他戴了三十多年。

“那年重阳宴,本王用狼毫蘸着鹿血写《平胡赋》......当初年纪轻,总想着最终会继承大统,哪里想到如今年近半百,竟然还要被你一个毛头小子擒住!”

他踹开企图塞住他嘴的麻核,沙哑笑声惊起寒鸦,“先帝唯一赏你的龙尾砚,如今还在甘露殿吃灰吧?”

这世间血脉相连的两个仇人,在胜负已分的时候,是最近的时候。

暮色里忽然滚过道闷雷,像极了建元二十年的春猎惊雷。

彼时十五岁的徐舟山纵马接住坠崖的父皇,换得半副銮驾同乘的殊荣。

此刻囚车碾过碎石,他忽然摸出发间半截金簪——那是母妃临终前用凤钗熔铸的,簪尾还刻着“吾儿当擎天”的蝇头小楷。

这可是贵妃的簪子,他如今怎么就做了阶下囚了?

他以为,他一定会胜利的……

“金戈断,玉盏凉,谁家麒麟儿郎......”

他猛然拔高音调,破锣嗓子劈开塞北朔风。押解的侍卫突然看见这狂王泪流满面,血污纵横的脸上竟绽出几分稚子神色——恍如当年那个在御花园为母妃折尽白梅的少年皇子。

如同贵妃一样,张扬肆意。

囚车行至潼关隘口时,他忽然将玉佩砸向界碑:

“老东西!说好埋骨之地任我挑呢?”

夜枭凄厉的啼叫声中,敦亲王偷偷摸出暗藏的鹤顶红,却见瓷瓶内侧用胭脂画着歪扭的小像——沐云六岁时的涂鸦。

临走时,他唯一给自己一个失败的可能,就是这瓶鹤顶红——绝不能让他们生擒了自己去。

同时也告诉沐云,这是阿爹的神药。

没想到,沐云竟然在这上面画了这些……

他骤然折断金簪,将毒药混着沙土吞下,喉头滚动着母妃最爱的童谣调子。

却没想到,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恒亲王便按了穴位逼吐出来。

他狠狠看了恒亲王一眼。

狂风卷着砂石击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密集如箭镞破空的声响。

“死也不给个痛快,你们兄弟俩真是够狠。”

恒亲王用染血的绷带将敦亲王捆在胡杨木桩上,断裂的第三根肋骨随着动作刺进肺叶,他偏头咳出的血沫里混着细沙,却在抬头时扯出冷笑:

“二哥可还认得这地方?”

敦亲王的衣裳沾满马粪,脖颈被牛筋绳勒出紫痕,仍昂着头嘶吼:

“知道又如何?”

话音未落,恒亲王突然抓起把混着冰碴的雪团塞进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