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一刻,盈珠一群人出发了。
郑家人的马车在前,她和玉蕊的马车在后。
领头的镖师姓武,名武大洪,是这六名镖师里的头头。
武大洪打头,两辆马车一左一右都护卫着一个镖师,后面还跟了一个。
安全感满满。
玉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她被卖到藏春阁六年,这还是第一回走完了大半个广陵县城。
本以为一辈子就那样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重获自由,如今竟还要上京城去了!
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心里雀跃得好似一锅熬化了的糖水,正在甜滋滋地冒泡。
这还是她头回坐马车呢!
出了繁华的城区,周遭的景色逐渐变成大片的麦田。
三月正是农忙时节,放眼望去,田里全是忙着耕地播种的百姓。
再远一些,就是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海。
蜜蜂和蝴蝶在花海里盘旋飞舞,风一吹,就叠起层层浪花。
暖阳当空,微风轻拂,景色宜人。
但再漂亮的景色,看久了也会腻,再加上马车颠簸,玉蕊的新鲜感很快就淡去了。
她想回头和盈珠说说话,却发现她靠着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细碎的阳光在她清秀的眉眼上跃动,沉静而秀美。
玉蕊将车窗关严实,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厚厚的长袄,轻轻披在盈珠身上。
又学着她的样子靠在车壁上休息。
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马车恰到好处的颠簸很快就让她进入了梦乡。
前头马车里的郑家人也是如此。
他们不是广陵县人,为了凑够去京城的路费,祖宅都卖了。
一拿到钱,他们就连夜赶来广陵县。
快两天一夜没合眼,林秀兰搂着女儿郑月心早就睡着了。
郑秉文坐在车厢最边上,掀起一角车帘看外头的路况。
他紧紧盯着前方,苍老的面容上仍是浓郁的化不开的忧虑。
那白神医,当真能治月儿的病吗?
与此同时,相反的方向,一辆华盖马车正慢悠悠地在官道上行进。
马车中坐着个模样极俊秀的年轻男子,他身穿墨蓝色锦袍,戴墨玉发冠,桃花眼多情而温润,正姿态闲适地与自己对弈。
旁边跪着素裳侍女,守着炉子上的热茶,时刻准备应对青年的各种需求。
“世子爷。”
车窗外骑马随行的侍卫姿态恭敬:“快申时了。”
谢怀英的目光完全不曾从黑白棋子上挪开:“不急,赶在城门关闭前到达就行。”
左右人又不会跑。
急什么?
想到那张莹润白净的小脸,谢怀英心中就按捺不住一阵火热。
幼时的他,何曾想过今日呢?
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国公府大小姐,那个天真明媚像小太阳一样照耀所有人的傅晏熹。
竟然会有沦落青楼,对他谄媚讨好的一天。
谢怀英想起那日。
他隐瞒身份来扬州城,是为了给心上人傅安黎预备及笄的礼物。
结果惹了扬州城内的地头蛇,起了冲突,被人追杀,误入藏春阁。
前有狼,后有虎,他还受了伤。
正仓惶四顾,忽然一只小手勾住他的腰带,将他带进了房里。
一抬头,就看见一张似曾相识分外眼熟的脸。
来不及言语,那姑娘将他藏于自己的床铺之上,又拿香粉使劲扑洒,试图掩盖他身上的血腥味。
未果,索性用月事带沾走他腹部的血迹,然后赶在门外嘈杂喧哗声到来之前,弄乱衣衫,做出不太方便的样子来。
那伙人在扬州城势力颇大,青楼里的老鸨拦不住,还是让人硬闯了进来。
幸得那姑娘机智,那伙人看着月事带没有起疑,又有老鸨在其中转圜。
能在胭脂胡同这样的地界开起藏春阁,老鸨自然也不简单。
于是谢怀英成功躲过了搜查。
人走了之后,那姑娘将他扶出来,神情关切。
“公子,你的伤怎么样?”
那完全就是傅晏熹长大后的样子。
不过,属于荣国公府大小姐傅晏熹的骄矜、明媚、活泼统统都消失了。
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娇嫩的脸庞上,是故作老成,是小心谨慎,是藏得不是很好的精明与算计。
青楼里的姑娘,最想的是什么呢?
是从这楼里出去。
可她们自己是走不出去的。
得有人愿意替她们赎身。
那个人还要有一定的家世和权力。
谢怀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姑娘对他的打量。
于是他捂着伤口,顺势坐下。
“不是很好,姑娘,可否请你为我包扎一下?”
果然,那姑娘眼底就涌现出欢喜来。
她说她叫盈珠,是这藏春阁里的清倌人,来阁里已经快七年了。
七年。
傅晏熹是六岁时在灯会上被拐的。
谢怀英又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身世。
就见盈珠摇摇头,水眸黯淡下去,说不知家居何处,更不知爹娘下落。
她在博他的同情。
他在探她的底细。
双方都很满意。
最后,谢怀英允诺她,等伤好后,一定会来阁里看她。
一回去,谢怀英就马不停蹄给远在京中的傅安黎写信,交代了盈珠的下落。
无须查证,看见盈珠那张脸,他就确认那是被拐多年的傅晏熹。
他不能让盈珠回到京城,去影响傅安黎在荣国公府的地位。
他的阿黎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荣国公府上下的喜爱,注定要鲜花着锦璀璨一生。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影响到她在国公府的地位。
哪怕盈珠才是国公府的正牌千金。
谢怀英原本的打算,是将盈珠养在扬州城,权当个外室。
他不会让她踏足京城一步,打定主意要将她圈养起来。
可傅安黎不同意。
“你将她养在扬州城,我看不到她,心里始终不安定。”
“不如这样,你将她带来京城,纳为妾室,好不好?”
娇养多年的荣国公养女,早已褪去了从前的穷酸、瑟缩,她就像一颗拭净尘土的明珠,尽情绽放光华。
“你不是很不喜欢你那个新婚妻子,嫌她商贾出身,满身铜臭味吗?”
她狡黠一笑:“不如就叫她们鹬蚌相争,你我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