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之间,本就不该如此生分。”
盈珠望着窗外渐渐下落的日头,脑海中仍旧回想着江竟云的这句话。
若她仍是荣国公府的千金,他们确实不必如此生分。
可她不是。
她如今只是个上京寻亲的孤女,能不能被亲生父母认回去还不好说。
他却是绣衣属的一把手,天子近臣,手握重权。
一个天,一个地,根本就扯不上关系。
那他这句话又是何意呢?
总不能是惦记幼时的情谊,还心心念念她这个“未婚妻”吧?
盈珠实在不觉得这点微薄情谊能坚持七年不改。
连她亲生父母和兄长都能在她被拐后不足一年就火速收养了一个新女儿新妹妹,当她从来没出现过。
又何况这幼时的未婚夫呢?
枯月观后院的正房中,展玉燕正亲手给重伤的副观主玄英喂药。
“观主,还是叫玄真来吧。”
喝了两口,玄英还是道。
怎么能叫主子亲手给她喂药呢?这简直太过界了!
“等她来,药都凉了。”
展玉燕盛起一勺药汁,不容抗拒地喂到她嘴边,带了些不耐道:“快喝吧,别推三阻四的了。”
“你我之间,如今只唤师姐妹,没那么多规矩。”
玄英眼眶发热,没再多说什么。
药喝完,玄真敲响了房门:“观主。”
“何事?”
玄真立在门口,神色为难极了:“宫里来人了,说那人要见您。”
“人……已经到山下了。”
展玉燕身形一顿,本想说不见,可目光落在玄英苍白虚弱的脸色上,又想起客院里还躺了一个为救她而受伤的盈珠。
“开门,迎客。”
来的客不是旁人,正是如今东恒国的陛下。
正直壮年的帝王缓步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凝望着这座藏在深山密林里古朴而静谧的道观,心中感慨万千。
山门大开,只有一年轻女冠守在门边,姿态恭敬。
随侍正要为他引路,皇帝却摆摆手,语气轻松道:“不用了,朕一个人进去。”
“皇上,这不合规矩……”
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允许,终于能见到昔日旧人,皇帝今日格外的好说话。
“观里观外都是人守着,不会出事的。”
随侍只好命人候在观外。
皇帝独自一人踏入枯月观,玄真在前为他引路。
等人到了正房,他先前轻松愉悦的神情已经消失殆尽。
一见了那个裹在道袍里的熟悉身影,他启唇,到底还是唤出了从前的称呼:
“母亲。”
展玉燕转过身来,屈膝浅浅一礼,皇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您这是做什么?”
“入了这道观,便连儿子也不肯认了吗?”
展玉燕抬眸,在心底叹息一声,轻轻扶住皇帝的手。
“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您执意入山清修,留儿子一人在宫中没有母亲孝顺的时候,顾念过规矩吗?”
展玉燕眸光微颤,抿住了唇。
皇帝静了一静,将她按坐在椅子上,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这才关切道:“没受伤吧?”
“没有,幸有玄英和观中香客相救,还有绣衣属的江大人及时赶到,贫道毫发无伤。”
“母亲。”
他殷切地望着她,如同世间一个普通的想要在母亲跟前尽孝的孩子,“跟儿子回宫吧。”
“皇上,”
展玉燕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若你来此,就为了这一件事,那请回吧。”
皇帝眼中的希冀慢慢熄灭,他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苍老疲惫的妇人,指责她狠心绝情的话在嘴边滚了一遭,到底还是咽下去了。
整整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里,他不是没来过枯月观,可每次展玉燕不是将他拒之门外,就是见了面也说不了多少话就爆发争吵。
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更何况他身为天子,九五至尊。
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出宫来枯月观了。
一晃眼,他们这对半路母子,竟然也
有十年未见了。
好不容易,他能进得枯月观来,同她和声和气地说几句话,又何必要惹她烦忧呢?
皇帝叹了口气,自顾自地道:“儿子派人去查了,那齐复背后的人,是宁家的余孽。”
“还有那日擅离职守的侍卫,儿子也全都处决了。”
流云山住着当朝皇帝的养母,他就是再生气再恼恨她的狠心,也不会不派人护着她。
“齐复上山那日,他们就已经潜逃出京了,儿子已经叫人去追,绝不会还叫他们有命活。”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展玉燕的神色始终平静。
那双曾经被恨意和执拗填满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古井无波。
好似天大的事落进她的眼里,也不能惊起半分涟漪。
皇帝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展玉燕静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目露哀伤地望着她。
“母亲……”
“那日若是没有旁人相救,你是不是就甘心赴死了?”
这话问出来,皇帝私心里都觉得荒唐。
可看到展玉燕诧异的神情,他就无比悲伤地想,他说对了。
确实对了。
展玉燕看到齐复的那一眼,就想,这可能就是她的结局了。
她杀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被这个孩子的未婚夫婿亲手杀死,也是应当的。
所以那把长刀砍杀下来的时候,她没躲。
因为她已经存了赴死的决心。
皇帝走了,走前道:“朕会等到你愿意跟朕回宫的。”
展玉燕很是无奈。
回宫做什么呢?
那座红墙绿瓦金碧辉煌的宫殿吞没了她的前半生,她不愿再将自己的后半生葬送进去。
她早已习惯做这枯月观的观主,习惯这观中清贫的生活了。
不想再回宫忆起往事空受折磨了。
虽然不管回不回宫,她每晚都会梦到从前的那些场景。
皇帝这次像是铁了心了,生怕她继续在这深山老林里住下去会突然哪天就自了尽,说什么都要将她接回宫中去。
盈珠自那日起就没再见过展玉燕,可突然有一天,她又来到了客院。
“你想要什么?”
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问。
盈珠有些懵:“观主?”
展玉燕凝眉看她:“我会为你向皇帝求个恩典。”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