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等他醒来的时候,老仆也死了,他把账本和证据塞进了腹部的伤口里,找了户农家借针线悄悄把伤口缝了起来,又休养了几天,跌跌撞撞地回了京城。

在先帝面前,他剖开小腹,取出了那本账册。

他这病也是那时落下的祸根。

年轻的时候还好,也吃了些冷硬物后,肠胃会隐隐胀痛,偶尔也会便血,太医开了养生的方子慢慢调养,倒也没什么的。

只是年岁越大,就越是不行了。尤其是近日,他时感小腹搅痛,有的时候只是一闪而过,但有的时候又痛得他直冒冷汗,在榻上打滚。

哎。

今天这酒真不该喝。

顾知灼冷哼连连:“肯定是抵不住嘴馋。”

宋首辅一脸羞愧,想仗着酒劲拒了卫国公是真,但嘴馋了确实也是真的。

酒香在鼻子周围绕啊绕的,卫国公那老匹夫还当着他的面一杯又一杯的喝,溅得满桌都是酒,圣人都忍不住啊。

“控制不了口腹之欲,活该吃苦头。”

宋首辅:“……”

被一个还没他孙女大的小姑娘指着鼻子训,宋首辅真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别动。”

“你命还没回来呢。”

见他神智已经清晰,顾知灼又拿出了第二根长针。

第二针,提阳气。

“会很痛,你要忍着。”

顾知灼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过来,飞快地落了针。

上一世她经常隔着衣裳给谢应忱行针,取穴极准,三寸长针也没有受到衣物的影响,扎进了小腹。宋首辅顿觉肚脐火热,有如烈火在灼烧,他猛地反应过来,救她的是顾大姑娘。

“你……”

他想问她怎会医术。镇国公府世代习武,他听国公爷炫耀过府里的姑娘小子打会走路,就会扎马步。但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家闺女去学了医!

“啊啊啊。”

疼痛如滔天巨浪涌了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就像是被人剖开了小腹,把腑脏全都拿了出来,又搅和成了一团。他的十根手指死死地蜷缩着,苍白的面孔扭曲变形。

“怎么回事?”

焦急等在门口的卫国公被这凄烈的惨嚎吓住了。

在银闪闪的长针没入小腹的同时,顾知灼拔出了他喉咙上的那根针,宋首辅一口血喷吐了出来。

他面容惨白,奄奄一息。

“宋老哥!”

卫国公惊呼出声。

顾大姑娘会不会治啊,这都要把人弄死了。

他急得往里冲,但谢应忱一个眼神投过来,步子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卫国公一咬牙,嚷嚷道:“大公子,您瞧瞧,人都快死了。”他急道,“若是宋老哥死了,您也讨不了好。”

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谢应忱擅自插手,就算宋首辅死了,卫国公的罪责也不会很大,至少设局暗杀的名头落不到他的头上。但谢应忱自己肯定得吃力不讨好。

“不会。”

谢应忱眼眸深邃地说道:“血是黑的。”

这一次宋首辅吐出的是黑血。

和外头楼梯走廊上鲜红色的血不同,这些血漆黑无比,有如墨一样,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腥臭味。

卫国公怔忪间,宋首辅又吐了一口,这次的血更加的黑,而且浓稠无比。

“他吐血止不住。”卫国公摇头道,“还痛得厉害。”

卫国公不忍再看,叹息道:“没用的。”

确实。宋首辅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的,唇齿间溢出痛苦的呻吟,卫国公素来知道这老伙计虽是文臣,但那股子韧劲丝毫不逊于武将,当年从肚子剖出账册的时候,也没见他叫过一声痛。

如今,怕是痛得厉害。

“掌柜的。”小二忍不住问道,“这要怎么办。”

那位是首辅,不会真死在他们戏园子里吧?

“别管。”

掌柜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平日满脸堆笑和气生财,而如今收敛起了笑容,又冷硬至极,仿若举手投足间就会取人性命。

他反问:“你没见到晴眉姑娘?”

晴眉姑娘现在跟着的那位,上回可是和主子在包厢里坐了许久的,主子还命人帮她找孩子呢。

治死一个首辅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派人去跟主子回禀一声。”

小二应诺,匆匆下去。

掌柜的听着二楼如野兽嘶吼一样的呼痛声,抬步往上走。

走廊里还堵了不少戏客,卫国公在门口直打转,正想着要怎么劝,就见顾知灼竟又拿了一根长针出来。

“别乱来啊!”

“大公子,您快拉住她。”

第三针,复生。

这一针取穴在胸口。

上一刻还在呼痛的宋首辅突然就没了声音,他一阵剧烈的抽搐,然后一动不动了。

没有再挣扎,没有喊痛,甚至也没有再吐血,就像是死了一样。

“哎,治死了。”

一个戏客忍不住叹息,“女子就当相夫教子,非要去逞强,惹上人命了吧。”

“女人哪有什么治病救人的本事。”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

熙熙攘攘的声音压根对顾知灼没有有半点影响,她站起身来,拿过了晴眉递来的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着的血。

“不。”

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老道,轻声道:“他活了。”

无为子的脸上是满意的喜色,眼睛亮得仿若发现了稀世珍宝。

反魂三针是他独创,他那些粗手笨脚的傻徒弟没一个学会的,没想到,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乖徒儿,竟然用了。

第76章

顾知灼蹲得有些久了, 脚底发麻。

她搭上谢应忱伸过来的手,粲然一笑。

“你还笑。”谢璟忍了又忍,紧咬牙道, “你惹上了多大麻烦你知不知道!他……”

谢璟指向谢应忱。

顾知灼一介女流比不得珂儿,不通朝事倒也罢了, 谢应忱肯定心知肚明, 若是顾知灼救不下首辅面临的会是什么,可他还是把她卷了进来!从头到尾,他就是在利用她。

若是治好了,谢应忱能得首功,宋首辅必会感激,甚至从此以后站到他这一边。而若是治不好, 罪也在顾知灼,是顾知灼不知分寸,非要逞强扬名。

不管何种结果,谢应忱他都不亏, 这真真是好算计。

谢璟断然道:“小允子, 你去把人都关起来!”

自己真蠢,要是早早把看热闹的人打发走,事情就没那么麻烦了, 至少还能压得住。

顾知灼:?

傻了吧!

“公子,宋首辅活了。”她仰头看着谢应忱,眼眸弯成了月牙。

“你说什么, 他明明……”

谢璟气急败坏地嚷嚷着, 声音未落,里头的宋首辅突然发出了一记呛咳。

他捂住小腹,等了一会儿, 咦,不痛了!

一点也不痛了。

连这几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隐痛也完全消失了,身体舒坦的不可思议。

他死了?

“这里是阎罗殿?”

他喃喃自语地坐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又摸了摸自己。

“别动。”

顾知灼喝斥道,“你身上的针还没拔呢。”

宋首辅打了个激灵,他张大了嘴巴,错愕不已地脱口而出:“我没死?”

“还没呢。”顾知灼说完这三个字,就迫不及待道,“公子你来看……”

她旁若无人地拉着他的袖口,走到一滩黑血前,她隔着帕子从里头捡起了一块小小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