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宋首辅只当没听懂,无奈地把酒盅推远:“不成不成,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不听太医的话可不成。”

谢璟凭窗而坐,他一袭玄色鎏金长袍,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端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不急不躁,其实是压根没听懂两人的机锋。

见首辅不愿饮酒,主动给他斟了茶。

“营营一生,悔不当初……”戏台上的青衣唱腔婉约,水袖拂面,垂泪而泣。

“唱得好!”

卫国公大赞道:“人生在世,不过是为了妻儿,为了子孙。老哥,你说是吧?”

“你家小孙孙虽有些顽劣,但资质不凡,只可惜如今也就刚满十五,等你致仕时,他都还未及冠。你说说,要是没有人帮扶上一把,仕途可不好走啊。”

宋首辅端起茶盅,用茶盖轻轻撇过茶沫,瞳孔中倒映着清绿色的茶汤。

当时他担心公子忱回来后,会在朝上搅风搅雨,思考再三才上了那道立储折子。

但是,是他小觑了公子忱。

公子忱重视大启,如先帝和废太子一样,顾全大局,把大启放在了首位。

他回京后,从一开始的沉寂,到出宫,再到踏上金銮殿,没有腥风血雨,更没有去动摇国之根本,而是让皇帝“主动”把他放出了宫,解除了所有明面上的控制。

从容不迫间达成了目的。

那天,公子忱在踏上金銮殿的时候,宋首辅仿若看到了当年风华绝代的太子。

有谢应忱珠玉在前,宋首辅如今越发的瞧不上三皇子了。这也不是他的错吧。

宋首辅笑道:“磨磨唧唧自有磨磨唧唧的好处,卫国公如今这修身养性的功夫可越发的差啰。”

从龙之功,一在择龙,二为有功,三嘛,得看这龙能不能跃过龙门。

历朝历代,早早站队的,大多没好下场,动辄满门不存。

“当然比不上宋老哥您。”

两人语带机锋地走了几个回合,卫国公的脸色很不好看,心里连连骂着“老匹夫”,他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他索性把话挑明了些:“宋老哥,我瞧着三少爷颇有一番雄心壮志,但年纪轻历的事少,需要我们这些老家伙帮衬帮衬,你说呢?”

“明主贤臣,佳话啊!”

这话当着三皇子的面,多少就有些逼迫的意味在了。

宋首辅觉得自己今天办了件蠢事。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了酒,酒香勾得他口齿流涎。

他一饮而尽。

这酒液极烈,喝下去的时候,有如烈火灼烧着,从舌根一直往下,随后又有一股浓郁的回甘萦绕在唇齿间。

好酒!

宋首辅暗赞了一句。

“老哥,这酒不赖吧。”卫国公大笑着又给他斟酒。

再是一杯落肚,宋首辅已经有些微醺,他摆摆手道:“不成了 ,不成了,年纪大了哟。”

“老哥何必自谦呢。三少爷……”

宋首辅满身酒气道:“有雄心壮志可不够。飞得太快太高,是会折了翅膀的。”

说完,他又饮了一杯,这一杯下去,小腹开始隐隐发烫,有如脏腑被一股热劲死死揪着一样痛。

老东西!卫国公暗骂着,他分明就是在说,三皇子没有为君之能。偏还是借着酒劲说的,到时候一醒,完全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若三皇子有为君之能,他还忙活什么。说是要一个和当今一样的新帝才好啊。这都不懂!

谢璟神色平和,被首辅挖苦几句,他根本不痛不痒,顾知灼的那些话毒多了,还动不动让他跳水摔马自残什么的,被荼毒的多了,他现在心理承受力好了不少。

“国公爷莫急。”

谢璟为他们斟了酒,含笑道:“首辅也是有所考量,我年岁尚轻,未入朝堂,也确实不知能不能担起重任。”

“听说三公子在这儿。”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走廊响起,紧接着包厢的门被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长着一把络腮胡,肤色略显暗沉,双目狭长带着一种阴戾。

宋首辅一见眉头直皱。

卫国公立马就发现了,连忙道:“龚老弟,怎在这儿遇上你了。”

他的意思是,人不是他请的。

“来听听曲子。”龚海自顾自地坐下,戏台上的青衣正以水袖遮面,回眸间顾盼生辉。

他叫

了一声“好”,又调笑道:“这些戏子打小练功,身段柔得不像话,这滋味,啧啧,良家可比不上……三公子,您可要尝尝?您长姐也是尝过的。”

谢璟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捏着折扇的指尖有些泛白。

龚海捶着八仙桌,朗声大笑。

“休得胡言。”卫国公最是讨厌他这荤腥不忌的样子,“三公子还在呢。”

“失言失言。”

话是这么说,袭海的脸上没有歉意。

宋首辅不愿搭理,他站起身来面色不愉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首辅怎么走了呢。我一来你就走。还一杯没喝过呢。”

龚海说着,主动斟酒递了上去。

“宋老哥是我本公请的,本公来代喝。”卫国公想抬手去拿,龚海直接把酒盅塞到了宋首辅手里。

宋首辅冷漠地与他对视,突然一仰头把酒喝完了。

他随手一抛,玉石酒盅摔落在了八仙桌上,滴溜溜地打了个滚。

“好酒量。”

龚海鼓掌大赞。

宋首辅一甩袖,发出不屑的冷哼,转头走了出去。

“你呀!”

卫国公瞪了龚海一眼,一来就把人气跑了,他们的正事都还没谈呢。

“三公子不如送首辅出去吧。”

谢璟从善如流地起身,跟着出去了。

“宋……宋伯父。”他出声唤道。

宋首辅站在阶梯前,回首等了他一会儿。一连几杯酒,他的小腹有如火烧一样,火辣辣的痛,眉头不由地拧在了一起。

须臾间,宋首辅的额头就渗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一股腥甜控制不住地从喉咙中涌了出来,伴随着胃部的剧烈疼痛,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底下的大厅里坐满了戏客,他们正听得入迷,只觉得有水滴溅在脸上。有个戏客抬手摸了一下,吓得脸色发白,他张开嘴,喉咙滚了又滚,终于发出了声音:“血啊!”

更多的人也发现了,他们摸着自己脸颊手臂上溅到的血,两股战战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满是沾血的宋首辅。

“杀人啦!”

尖叫声此起彼伏。

小二也惊住了。

但能在东厂的据点当差,他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小二,惊有无怕,赶紧跑去禀报。

首辅又吐出了一口血,他两眼一阵阵的发黑,紧跟着便是脚下一软,一脚踏空跌出了楼梯。

“首辅!”

谢璟吓得惊声大叫,他飞扑了上去,但有一道青色的身影比他更快了一步,稳稳拉住了宋首辅。

秦沉把人一架,就往包厢跑。

“你站住。”

谢璟回过神来,大声叫嚷。他手脚也有些发软,但还是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

“站住!”

宋首辅离开时,得经过顾知灼所在这个包厢的,所以她一早就知道了,外头的骚动一起,她就奔了出来,直接搭上了首辅的手腕。

谢璟好不容易追上来,刚要叫住秦沉,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空理你。”

顾知灼随口敷衍了一句,观察着地上大滩大滩的鲜血。

血是鲜血色的,是格外鲜艳的那种红。

宋首辅已经失去了知觉,吐出来的血卡住了气道,正无意识地轻咳着,每一下都会咳出一些血来。

顾知灼拿出针包,取出一根银针扎进了他的喉咙上,宋首辅一口气终于回了上来。但是气息极其的微弱,气弱游丝,几乎感觉不到。

“是、是中毒?”秦沉向看谢璟,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是,旧疾复发。”

她放开了搭着脉搏的手,吩咐道:“秦沉,先把人抬进去!”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下了,青衣无措地站在台上。

香戏楼里乱成了一团。

早有戏客吓得跑出了戏楼,大声叫嚷着“杀人啦”,“快去报官”什么的,引来了街上不少好奇的百姓探头探脑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下里都是吵吵闹闹的声响。

一个老道越过了嘈杂的人群。

他鹤发童颜,松形鹤骨,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青布道袍,两袖宽大,银发仅用木钗束起一个髻,半散半梳在肩头。

走动间,道袍飞扬,围在香戏楼周围的百姓们都不由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真人,香戏楼就在

这儿了。”送他过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感激涕零道,“多谢真人救了我娘,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贫道无为子。”

他说着,抬步踏进了香戏楼,萦绕在鼻间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