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陆离的梦境破裂抽离,云祉浑身乏力,头痛欲裂,望着储秀宫熟悉而陌生的床帐怔怔出神,不知今夕是何年。
“姐姐,姐姐!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表妹顾元柔明艳照人的面容映入眼帘,她眼睛微微泛红,疲惫又欣喜,但似乎又有别的什么,情绪十分难懂。
云祉扯了扯嘴角:“三妹妹,我睡了多久?”
顾元柔脸上笑意一收,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一天……姐姐,你错过了殿选。”
现在已经日落西山,应该是上午的事情了。
云祉看着她:“三妹妹一表人才,想必中选了吧。”
顾元柔脸上一片羞红:“被圣上留了牌子,赐为才人……”
在触到云祉的眼神时,她娇羞的神色一收,语气复杂地说道:“若是姐姐未曾错过今日,以姐姐的品貌,封九嫔也是使得的。”
即便是躺着,云祉也没错过表妹瞬间的眼神变化。这样的眼神,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她想不明白,表妹的相貌与她不相上下,为何会嫉妒她……
昔日天真可爱的小丫头,已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三妹妹,前天那盅清酒,是皇后赐你的?”
突然的发问让顾元柔手上一紧,她神色愧疚地看着她:“姐姐,你不会怪罪我吧?你素来喜欢饮酒,我得了赏赐便与你分享……若不是、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醉酒落水了。”
醉酒落水,这就是官方定论吗?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总比淫乱后宫好了。
“是皇后遣来的太医?”
顾元柔小心打量着她:“是,太医说你邪风入体,需要好好将养,莫要见风了。”
云祉微微阖上了眼睛:“表妹可知我日后该如何安排?”
“我已经奏请过皇后娘娘了,过阵子你可随落选秀女一同归家,自行婚嫁。”
顾元柔似是未曾察觉她称呼的变化,握着她的手,眼底全是笑意,“我知道姐姐不愿进宫,此番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表妹,如今的结果,你满意吗?”
顾元柔先是一愣,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她的意思,眼底渐渐燃烧着一股云祉不懂的烈火:“陛下正值壮年,英明神武,为天下人所敬仰,能够伺候在侧,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云祉捂着嘴剧烈地咳了咳,脸色愈发苍白:“人各有志,表妹,祝你得偿所愿。”
“姐姐……”
顾元柔似乎有话要说,云祉摆了摆手,道:“我身体不好,你不要在此多待,免得过了病气。”
顾元柔略微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姐姐,你好好养病,等你出宫了,我再来送你。”
云祉点了点头,待她离开了,才搭手探了探自己的脉搏。
余毒未清,但已无大碍。池水冰凉,导致她邪风入体,感染了风寒,好在她身体素来强健,好好将养便是。
云祉闭上了眼睛,回想近日种种。
前几日皇后召见秀女,不知何故,在看到她时皇后神色微变,眼底是维持不住的敌意和厌恶。
再然后,就是表妹被单独召见,赐下的那盅百年佳酿被她独自饮尽,又被引去藏书阁翻阅珍藏的孤本……
又想起入宫前父亲的各种叮嘱和期许,仿佛她能够顺利入宫并且摄居高位,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曾问过:“父亲,宫中娘娘皆是才貌双全之辈,女儿虽略有姿色,但算不上出众,为何你如此笃定女儿能够中选?”
她的父亲一脸的高深莫测,只与她透露了一点:“不一样,芷儿的长相颇有福气,陛下定会喜欢。”
这一切的祸端,难道都与她的长相有关?陛下为何会喜欢她的长相?
不期然间,脑海回荡着奶嬷嬷重病时的胡话,“有悖人伦”四字如魔咒在耳,让她不寒而栗。
越是深思,越是觉得波诡云谲,迷雾重重。
好在昨日的跳水足以证明她无意后宫,皇后没再步步相逼,派来太医把此事压下。
只要撑到出宫,后宫如何,都与她毫无干系了。
接下来,她闭门不出,一心养病。
不知有人暗中打点还是觉得晦气,连续几日,储秀宫的秀女都未曾登门叨扰。只是门前窗外,偶尔传来秀女的闲言碎语,她一概不理。
再过一日,中选的秀女迁入各宫,储秀宫就更冷清了。
云祉咳嗽未好,每日都在屋内待着,一步也未曾外出。
她数着手指过日子。
然而,皇宫内苑,意外总是无处不在。
就在出宫当日,云祉刚收拾好包袱,就有嬷嬷来传话——帝后召见落选秀女。
储秀宫一片沸腾,已经心灰意冷的秀女连忙梳妆打扮,云祉的心却直直地往下坠去。
储秀宫内花开如云,粉香扑鼻。
皇后跟前的常嬷嬷冷眼扫过,目光忽然一滞,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
新亭朱栏,嘉木芙蓉。
云祉不施粉黛,亭亭地站在芙蓉花下,素手掐着一朵花儿轻嗅,柳叶眉轻轻蹙起,粉黛远山之间便凝聚了薄雾般的愁结。
周围秀女拧着帕子偷看着她。
“云姑娘,叨扰了。”
常嬷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跟前,道:“云姑娘大病初愈,原本不能面圣,只是圣上有旨不得违抗,还请云姑娘位列队末,免得过了病气。”
云祉顺从应下,枝头的芙蓉却被她掐下,斜插在鬓发上。
常嬷嬷淡淡地笑了,眼中闪过鄙夷之色。
秀女们对云祉避之不及,她落后几步坠在后头。
无人看见,鬓发上的芙蓉被她轻扫着脸庞,如此几次后,娇艳可人的芙蓉便被遗弃在冗长的宫道之中。
经过一座又一座的宫殿,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甬道,终于到了福宁宫。
福宁宫外,是披甲执锐的禁卫军,皆以高荫子弟年少姿容美丽者补之,花钿绣服,衣绿执象,隽秀威武非凡。
秀女们低着头,不敢多瞧。
云祉目不斜视,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二妹妹。”
声音低又轻,仿佛下一刻就随风散去。
侧目看去,执刀而立的男子映入眼帘,绿衣绣服,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顾氏二郎,前途无量的御前侍卫,新晋顾才人的胞兄,也是……她曾经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