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 作品

第45章 延续香火

玉娟得了吩咐,提着裙角匆匆穿过回廊,向外书房走去。

暮色渐沉,府内行走的下人行色匆匆,等到了外书房,人就更少了。房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只有寥寥几个家丁守在此处。

这些人虽然看起来普通,但在裴家庄子住过两个多月的玉娟十分清楚,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私兵,若没得到郎君的允许,陌生人绝对无法靠近书房半步。

他们认得玉娟,点了点头便放行了。

等到了门前,就被外边值守的张元武拦住了去路:“玉娟姑娘,将军正忙呢。”

“张大哥,”玉娟在庄子时承蒙他的照顾,两人关系还不错,她稍微喘了口气,才传达了主子的问话:“少夫人让我来问,郎君今晚可要回凌烟阁用膳?”

张元武立马双手合十,夸张地喊道:“谢天谢地!最近郎君似是与少夫人闹了别扭,日日睡在书房冷榻上,咱们当差的连口热茶都不敢多喝——”

他往屋内看了一眼,又压低了嗓子,道:“昨儿郎君摔了砚台,差点把我砸得脑袋开花!”

郎君平日就不怒自威,玉娟实在想象不出他发脾气的样子,不由抖了抖,关心地问道:“张大哥,您没事吧?”

张元武指着眼角一道暗痕,“青州端砚足有五斤重!还好我躲得快,不然这眼睛都得废了!”

紧接着,他又长叹一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希望两个主子早日和好吧……你是不知道,自从郎君成亲之后,脾气不知有多好,兄弟们可高兴坏了,现在嘛……唉,大家都躲着不敢来当值呢。”

“张元武,滚进来。”

书房内忽然响起一阵清喝,张元武浑身一激灵,在玉娟“自求多福”的神色中推门进去了。

书房内,裴行慎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宣纸上方,墨汁将坠未坠。张元武垂首禀报时,他腕骨微微绷紧,在“边关粮草”四字后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当真这么说?”他搁下笔,玄色袖口掠过案上密信,状似不经意地将那页写着“钟嬷嬷旧主疑似与潜邸有关”的纸笺反扣。

张元武觑着他紧绷的侧脸,硬着头皮道:“玉娟姑娘还在外头等回话。”

裴行慎起身理了理箭袖,铜镜中映出他刻意抿平的唇角:“告诉少夫人,我忙完公务再回去。”

然而,他却在坐在书案发起了呆,心中默念了一百后才起身走了出去。

凌烟阁内,云芷正对着菱花镜扶正鬓边累丝金凤。镜中人眉眼如画,唇上胭脂却咬得斑驳。

她听见廊下熟悉的脚步声,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夫君。”她转身时已换上温婉笑意。

裴行慎目光扫过满桌酒菜佳肴,最后落在她漆黑的眸子里:“特意备了酒?”

“新酿的梅子酒。”云芷执起青玉壶,琥珀色的酒液淅沥落入盏中,“夫君这几日公务繁忙,妾身不敢打扰。今日想着夫君或许累了,便让人准备了您爱吃的酒菜。”

裴行慎淡淡地“嗯”了一声,执起酒樽挡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把梅子酒一饮而尽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脸庞上。

多日不见,不知是什么缘故,她似是消瘦了许多,面容略显苍白憔悴,他心中不由一软,主动问道:“芷儿今日怎么想起我了?”

云芷低下头,轻声道:“夫君,妾身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裴行慎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什么事?”

云芷咬了咬唇,低声道:“母亲今日提起子嗣之事,说侯府需要延续香火。妾身想着,夫君若是愿意,不如在后院中挑一位姑娘,收作通房……”

“哐当”一声,酒樽被重重搁在桌上。

裴行慎盯着她发间摇曳的珍珠步摇,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他上回给她打的首饰头面。

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那点莹白刺眼得很:“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裴行慎此时的表情格外可怕。这是云祉自打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般神色。

是了,这样杀伐果断、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怎么可能是个毫无脾气的男人呢?

云祉深呼吸了一口气,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愿意与旁人共用一个男人。然而,就在玉娟离开后,福禄苑的下人送来一串手链,说是老太君知道她受了委屈,特地送来安慰她的。

至于是什么委屈?肯定是与通房有关了。

老太君虽然看重她,但是更疼爱自己的孙子,对于戚氏的决定,她肯定是不反对的。

她想要在武安侯立足,可以对着戚氏阳奉阴违,但是绝对不能惹怒了老太君。

至于裴行慎……

云祉看了他一眼,压下了心中的波澜。这个时代的规则,她早已经认清并死心,早已不报什么天真的期待了。

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声音如往常般轻缓柔和:“是的,我近日身子不便,夫君身边无人照料,实乃是我的失职。碧桃乃御赐,又是府中的老人,性格温婉柔顺,是极好的伺候人选……

话未说完,她的腕骨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攥住。

裴行慎眼底翻涌着墨色,拇指重重碾过腕骨:“夫人当真是贤惠。”他甩开她的手,玄色衣摆在烛火中划出凌厉的弧度,“那就如你所愿!”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了凌烟阁。

云芷看着裴行慎离去的背影,心口有些堵得慌,她看了看那桌完全没有动过的饭菜,自嘲地笑了笑,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等到酒壶中的酒水饮尽,她才叫来玉娟:“玉娟,去把碧桃叫来。”

玉娟见状,心中不忍,低声劝道:“夫人,您何必如此?郎君他心中是有您的,您这般安排反倒惹他生气了。”

云芷摇了摇头,语气疲惫:“去吧,按我说的做。”

外书房。

裴行慎大步地回到书房,脸色阴沉得吓人,值守的侍卫们纷纷缩紧了脖子,连眼神都不敢乱瞄。

张元武心里发苦,但他生怕自家将军气坏了身子,不由劝道:“将军,您还未用膳呢,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有什么事先填饱了肚子再说,饿着肚子发脾气的将军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