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达就坐在会场最后面,看着我开会,还不时跟旁边的工人耳语几句。等散了会,他跟我去厂房、库房转了一圈,到财务室看了积压的订单合同,然后,他劈头就给我来了一句:‘我不借给你钱。’当时我脑袋都懵了一下,还有人说这么伤人的话,连弯都不拐一下?可接着就听到他说:‘我想给你投资。如果成功,咱们一起赚钱;如果赔了,我就认了’。第二天我们就签了协议,第三天投资款项就到了公司账上。不夸张地说:没有方远达的那笔投资就没有我唐国立的今天!此后我们每年也就见上一两次面,但我每月都会把公司的报表和例会纪要发给他。他经常会给我出很好的主意,还不时给公司拉些国外的业务。我发现这个人其实特别仔细,在做一个决定前要研究很多问题,而一旦决定了,又非常利索。就这么过了5年多,公司做大了,他把股份转手了,也算挣了一笔。后来他父亲先走了,过了一年老母亲也去世了。老太太葬礼结束后,他跟我说:‘我今后会主要在国外做事,投资方向也变了,可能不会经常回来了’。送行宴上,我们都喝了不少,借着酒劲我问他当初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给我投资。他说:‘除了看到挤压的订单,就是因为工人们的那句话——老唐够仗义。我这人虽然非常喜欢钱,但是打骨子里也很喜欢仗义的人,特别恨黑别人的人。’后来,你张叔叔跟我说,方远达在投资圈里遇到过很多事情,自己也被各色人等以各种招式黑过;这人挺记仇,每次被坑了都记在心里,天天念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逮住机会就实施报复。你张叔叔说的那些斗法情节太过专业,我根本听不懂,他的结论很简单就是方远达这个人爱憎分明,值得一交。”
听到这里,唐汉兴心里不由得对方远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唐国立端着酒杯,神秘兮兮地看着唐汉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秒钟都不耽搁,就答应去方远达那里吃饭吗?”
“为什么?”唐汉兴原本觉得这不是个问题,心想:“老朋友聚会呗。”
“你可不知道,方远达这人天生馋得要命,是个美食家,他在美国打工的时候还当过餐厅主厨。当初我们合作时,每次跟他去吃饭,他选的餐厅都特别好吃,有时带我们去的就是个苍蝇馆(注:美食界里对味道极好而面积很小且价格便宜的小餐馆的称呼),但吃完你就知道,那味儿叫个地道!”说到这里叔父拿起酒杯将美酒与口水一起咽下,仿佛又咂巴出了当年的味道。
“瞧给你馋的!”唐婶在一旁笑道。
唐汉兴也跟着笑了起来,其实他倒不是在笑叔叔馋嘴,而是想到了日前国际上有个著名的雇佣兵组织头目也是大厨出身,此对外作战凶狠,对内兵变闹事,最后以空中机毁人亡告一段落,至今江湖中传说不断,甚至有人还在讨论死去的那人是否真是那位大厨。“治大国如烹小鲜”, 看来真正的大厨绝非平庸之辈。唐汉兴愈发觉得方远达这个人不那么简单。
此时的唐汉兴完全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人也正在暗中关注方远达,而且比自己关注得更早。
根据郝斌的情报,方远达绝不是个普通的投资商,A国投资圈里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说。在对fit脑透项目的投资上,他跟罗伯特争得死去活来;然而,老对手罗伯特此番只是轻轻一招,就让这位投资高手彻底出局。其实,罗伯特远比戴维和方远达想象的更为阴险狡诈。
杜赫暘牺牲后不久, C国62岁的空间天气业务建设的开拓者与奠基人又因交通事故不幸离世,这令郝斌的神经再次绷得更紧。
这时部里新开发的人工智能案情辅助判读模型开始试用,郝斌要求梁艳将多种渠道调查收集的科学家死亡事件的信息输入其中,要求找出事件的共性,并组织了一个团队分析会。
“这是Ai模型给出的回答。”梁艳说着将文字投射到了会议室的屏幕上:
1. 他们都是涉及科技发展方向或者国家乃至人类安全领域的顶尖科学家。
2. 他们都很努力,科学研究成果得到广泛认同,但后面更重要的研究都因为其身故而陷入停滞。
3. 他们的死亡原因以意外为主,都是英年早逝。
……
人工智能模型给出了很多人脑轻易就能找出的共性,郝斌看得略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有一些结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1. 因交通事故去世的专家,生前都从未参与过任何盈利性活动,生活极其简单,行动轨迹几乎是在工作单位和住宅之间两点一线。
2. 因健康(包括精神健康)和跳楼去世的专家,他们都在技术应用领域获得了巨额投资,建立了公司,投资合同中都设有基于盈利的对赌条款。
3. 参与商业化的专家,在专业领域得到的评价很高,前期公众舆论非常正面,但在去世前的一段时间,公司或本人突然出现负面传闻。
……
梁艳指着屏幕说道:“我们不妨暂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设想有人想毁掉一个科学家,他们先用巨大的商业成功吸引科学家。科学家最懂也最相信自己的科研成果,当然希望这些成果能够转化为社会价值,进而实现商业价值。同时,在研究上取得超凡成功的人,很多都会不自觉地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在商业上也会取得成功。其实他们对商业运营并不在行,对投资合同特别是其中对赌条款的作用理解不足。一旦商业运作不顺利,会面临巨大心理压力。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一段时间后,媒体再散播负面信息,就很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导致精神崩溃。而对于那些清心寡欲、远离商业、生活简单的科学家,想采用这种“经济”方式或者制造一些类似酒吧斗殴之类的事件都不可行,于是交通事故就成了首选的毁伤方式。”
郝斌迅即命令助理梁艳定期向这个Ai模型投喂案情资料,在它的帮助下梳理出最有可能处于风险之中的国内外顶级科学家的名单并及时更新,要对名单上的我国科学家和来到我们领土内的外国科学家实施重点保护。为此郝斌要求全体侦查员:除了传统的人身保护之外,还要关注与名单中科学家接触的投资机构、人员,以及收集和发布他们信息的媒体。
“当然,我相信大多数投资商是为了利润而来的,”郝斌嘱咐侦查员们说,“他们的投资将促进我国人工智能行业的发展,是我们不可或缺的资源,我们要对他们给予保护,我们要对付的只是别有用心的人。所以,你们工作的重点是收集信息,分析情况,除非发现重大风险,否则绝对不要干扰人家的正常工作!另外,由于任务不断加重,我们现有人手不足,会有更多新人加入我们团队,希望大家互相帮助。”
会后不久,梁艳就向郝斌提交了一份重点保护对象人员名单,唐汉兴赫然其中。自从那天从问鼎大学出来,郝斌就非常笃定一旦唐汉兴的研究项目成功或接近成功,他出现“意外”的风险比杜赫暘还要高很多,而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且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