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话的男子五十来岁,身着朝服,瘦得麻杆儿一样,这一嗓子却吼得官威十足。
沈景宁连忙将裴寂推到旁边的树后:“这不是华南成县的县令吗,何时成了东阳郡郡守的?”
好死不死,她在华南时就认识此人。
裴寂眼珠微垂,看了眼她按在他胸口的手:“去年年底升迁了。”
沈景宁脑筋急转一息,当机立断,如果刘郡守不认识裴寂,那就不是大问题。
她只要把她舍出去,将裴寂说成她的入赘夫君便可。
沈景宁问:“刘郡守见过你吗?”
裴寂轻描淡写:“他们每年都要进京述职。”
沈景宁牙疼:“……”
“你就说,我们的身份要不要暴露?”
裴寂沉静的目光落在沈景宁身上:“你有办法不暴露?”
“我们两个都不暴露是不可能的,”沈景宁极有作为护卫的责任心,“但我既然是来护你的,你若不想暴露给太多人,我想办法便是。”
裴寂似乎想说什么,开口又顿住,默了两息:“那就用沈少将军的办法。”
沈景宁将衣衫理得稳重了些,走出去朝大战一触即发的两班人,道:“都住手!”
“你是何……”待看清沈景宁后,刘郡守的声音戛然而止,大惊失色,“郡主?”
“不必多礼,”沈景宁寒暄,“许久不见,我竟不知刘大人升迁在此处了。”
“惭愧惭愧,承蒙皇上和左相大人厚爱,下官不知郡主莅临东阳郡,有失远迎……”
他车轱辘客套话还未说完,裴寂走了出来。
刘郡守一瞬目眩神迷。
沈景宁赶在刘郡守之前开口:“这位是我夫君,做粮食生意,听闻咱们东阳郡今年春荒尤为严重,想运些粮食进来。”
裴寂拱手,薄唇微启:“某见过郡守大人。”
刘郡守面皮一抖,大骇,把腰身快拱到地上去了。
周遭戳满了疑惑的目光。
沈景宁找托词:“刘郡守掉东西了?”
裴寂半握拳掩唇轻笑了下。
“没……没有。”刘郡守一张瘦瘦的核桃脸的核桃脸,皱巴的好不苦命。
可怜的老大人不敢受裴寂的礼,沈景宁善解人意地解围:“我夫君念及我常年在军营,家宅无人照料,如今出入都在我府上。”
刘大人果然是个通透的,一点就明白:“下官听闻,陛下下旨赐郡主的入赘夫君郡公爵位,下官见过郡公。”
裴寂抬了抬眉,看沈景宁。
沈景宁瞥过头,拒绝看他。
半个时辰后,两人进了郡守衙门。
……
茶水奉上,待一众都退下,刘郡守:“左相大人,郡主……为粮仓盗窃案而来?”
沈景宁:“……”
鲁莽了昂!
看不出裴寂和她是微服私查来了吗?
裴寂神色莫名:“刘大人知道粮食在哪儿?”
“就在东阳郡山匪聚集的无名山上。”刘郡守皱巴着瘦瘦的核桃脸,“但这粮食,恐怕要不回来。”
裴寂没说话,沈景宁不解:“有何说法?”
刘郡守:“这还要追到八年前先太子谋反案。”
沈景宁:“……”
怎么哪哪都跟那件事有关?
“听说当年谋反案事发,当今皇上要回京告发。”
刘郡守机警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皇上当时还是景王,却被当时的定国公世子带人一路追杀。”
“后来先皇派人捉拿定国公世子,那位世子走投无路之下躲进了无名山,却被山匪打下无名山后崖。”
“尸骨无存。”
昏暗的屋子里,一时陷入死寂。
沈景宁垂眸,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杯中浮茶。
裴寂的视线在她看不出表情的脸上落了一下,道:“你继续说。”
刘郡守眼珠子极快地在他二人面上转了个来回,道:“先帝得知后,亲下口谕,只要无名山的这些山匪不造朝廷的反,就不许剿他们。”
这件事,沈景宁从未听过。
她放下茶盏:“刘大人找我们来,是想让我们别去招惹他们,还是想让我们把这山匪给你收拾了。”
刘郡守站起身,眼里露出些寒星:“下官是想将这山匪彻底平了。”
似觉他的话太大不敬,连忙又道:“实不相瞒,下官本就是这东阳郡生人,这里的百姓都是下官的父老乡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勤勤恳恳。”
“而今却被这山匪烧杀抢掠,弄得苦不堪言,下官虽一届郡守,却不能为他们做主,实在愧不敢当啊。”
沈景宁听得都说不出话了。
这岂不是所谓的国中国?
先皇这坑挖的。
别说他一个郡守,就是比刺史更大的官,怕也不敢违逆先皇的圣意去动人家。
裴寂:“你方才说,他们烧杀抢掠?”
刘郡守颔首:“不仅抢财,凡貌美的娘子和俊俏的郎君,只要
被他们看上,都会掳掠上山。现如今,家家户户都不敢让自家孩子出门。”
“大人,不好了!”门外传来撒丫子跑的人声。
刘郡守脸色难看,尴尬道:“见笑。”
一个衙役闯进来。
“狼奔豕突地吼什么,成何体统!”
“安王世子被山匪劫走了!”
“什么?”刘郡守还破了个音。
他刚端起的茶碗瞬间落地,摔得四分五裂,他冲上去都要怼到衙役脸上了,“你说谁?”
“安王世子,”衙役擦着额上的汗,气喘吁吁,“杜大人的夫人让人来找杜大人时说的。”
“杜大人的夫人是何人。”
衙役见问话的美貌女子坐在他家大人上座,恭敬道:“临安汤家二小姐。”
世界真小,兜兜转转全环上了。
沈景宁和裴寂对视一眼。
猜测给陆小五支招,让他来找她和裴寂的,很可能就是她的表弟安王世子。
她的这位表弟自小喜诗书,又时常以定国公的那位世子为榜样,如今更是长成了一个由内而外的,板板正正的书生气样。
落在山匪手中……
沈景宁揉了揉眉心。
刘郡守瘫回椅子:万事休矣。
沈景宁转头向意沉持重的裴寂:“刘大人说,被盗的粮食在山匪手里,我们何时上山?”
裴寂的目光在刘郡守脸上落下。
刘郡守反应了一瞬,立马撑住桌子起身,和衙役退了出去。
裴寂目中意味不明,像是在探究什么:“为了救安王世子?”
当然不止。
沈景宁只道:“裴大人是来查粮仓盗窃案的,既然已查到粮食在山匪手中,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上山。”
裴寂不应,反问:“你想违抗先皇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