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壶浊酒喜相逢 作品

第4章 厨娘张贞娘,婢女李白狮

郓王府邸。

张贞娘跟着赵楷下了软轿。

连日来的东躲西藏,让她成了惊弓之鸟,只有跟在赵楷身边才有些许安全感,忍不住就想拈赵楷衣角,可又顾忌外人的眼色。毕竟这里可不是陋巷,而是富丽堂皇,家奴上百的王府。

两人刚下地,府内仆从己经齐齐跪倒一片,迎接赵楷的到来。

为首一人,却是女子。

音若黄鹂清脆,柔甜道:“奴婢参见殿下,请殿下金安。”

“免礼,平身。”赵楷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声,右手却向女子递出,让女子借力起身。

张贞娘目睹二人亲密动作,略一诧异,难道这女子是吴王爷妻妾?可刚她明明自称“奴婢”而非“臣妾”。

待女子起身,张贞娘忍不住心中好奇,细细打量了一眼。

嘶!好俊俏的丫头。

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上身穿着一袭翠绿色窄袖短衣,套一条紫甘蓝开衫,下身则是一条橘黄百褶裙,裙摆及地。最外面罩一条与她身上同款样式的雪白狐裘。

张贞娘还发现少女一个小动作,在行礼时,少女那条狐裘裹的严实,唯有在面对吴王爷时,少女敞开了裘衣,露出里面的开衫和短衣,以及那一抹胸口之上,鹅颈之下的雪白。

殿下难道就喜欢这样心机深沉,以色媚上的女子?

但张贞娘却看到女子梳的是少女垂髫,而不是妇人发髻,昭明其云英未嫁之身。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在张贞娘打量少女之时,少女亦在打量着她。

灰头土脸一个小乞儿,却披着殿下的裘衣,当真是泼天的福气呢!就是自己,也得忍着冻,打个喷嚏,才能得这份赏赐。

骨相倒是极好的,哪怕抹了煤灰,也难掩那张狐媚脸。就是个子矮了点,站齐了也就到殿下脖子那里,不像自己,可以吻在殿下喉结处。

胆子也小,浑身拿狐裘裹的严实,看不出她身材,想来这么娇小的个子,也大不到哪去。

少女微微一笑,如芙蓉花开,更是惊艳。

腻着嗓子,带着一丝少女的撒娇,问道:“殿下,她是?”

“张贞娘,曾经是林冲的妻子,现己和离,招惹了高家人,孤看她可怜,招她当了厨娘。你先安排她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衫,再让她炒几个小菜,孤品品她厨艺。”

少女承了王爷金令,将张贞娘带到王府内院,自己居住的闺楼中。

楼有两层,一楼是琴棋书画雅居场所,二楼则是少女闺房与洗漱之地。

少女牵着张贞娘来到二楼沐浴间,七八名婢女拎着水桶将一只沐浴木桶装满了水。

这哪是一名婢女的待遇,恐怕这些婢女是来伺候少女,而少女则是专门伺候赵楷一人。

张贞娘也听闻过,在江南某些地方,从小收养一些骨相颇佳的小女孩,十指不沾阳春水,富养长大,专门研习那臊人门道,就为了伺候那些达官贵人。

传闻南唐末帝的小周后也经过这般调教,身子跟弱柳一样娇不受力,得要人扶着才……

张贞娘抿了抿唇,不敢往下想,怕有一天自己就被唤过去当撑子。

少女取了两炉红萝炭,这木炭乃是皇家贡品,火力极旺,无烟无尘。

没一会儿房间便暖如春夏。

少女又取来衣架,将一袭桃李红粉襦裙放置于上,下面点了檀木,熏香烘烤。

张贞娘一时愣在了当场,这就是王府吗?连烧的木炭都是她没见过的。连穿的衣服都是要用檀香熏过的。

“林娘子,宽衣沐浴啊!再不洗,水都冷了。”少女提醒了一声。

张贞娘后知后觉地解了腰带,又腼腆低下头来,朝少女说道:“这位女公子,能否留我一人在此?”

咯咯!少女一串银铃轻笑,不退反进,一下摘了张贞娘衣带,娇笑道:“姐姐,大家皆为女子,害羞什么?殿下下的令,叫狮狮来伺候你沐浴更衣,狮狮可不敢违背殿下金令。要赶我出去,姐姐你亲自跟殿下说去。”

三下五除二,张贞娘被剥了个干净。

少女一声惊呼:“姐姐,你这腰肢怎这般细小?”

少女不光惊呼,还拿手比了比,惊叹道:“换作殿下,差点两只手一扩能将姐姐腰合围了去。”

张贞娘慌忙钻入木桶,结结巴巴回道:“我……我生来腰就细小。”

“这么细的枝,挂这般硕果。姐姐,当真是天赋异禀。”

“妹妹!”张贞娘泡在浴桶里,差点没哭出来,央求道:“那些臊人话不要说。”

……

张贞娘沐浴完,在少女的带领下去了厨房。

也让张贞娘再次见识到了王府的奢华,光配菜的小工就有三十个,为赵楷烧饭的厨子足足有双手之多,南至闽广,北至燕京,西至川蜀,东至齐鲁,各大菜系师傅一应俱全。

蒸煮焖烩,各显神通。

少女一入内,众人纷纷向其行礼,口呼“李姑娘”。

刚才在沐浴时,张贞娘也得了少女名字,木子李,名白狮。

闻三王爷赵楷曾豪掷千金买下一位清倌人,名叫李师师,才色冠绝京城。张贞娘看着这李白狮,不自觉就跟她想象中的李师师对应起来,但也不敢多问二者的关系。

李白狮领着张贞娘来到一处铁锅前,又召了西名配菜小工协助,自己则在一旁,不出声只看着。

张贞娘虽然不自在,但缓了缓心神,也没再怯场,亲手炒了两个小菜,待要做第三个时,却被李白狮劝止。

“够了。”

“嗯?”张贞娘面露疑惑。

“府内规矩,一名厨子只能炒两个菜。”

张贞娘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担心有人在吃食上做手脚。

李白狮又宽慰了一句:“姐姐,不是狮狮不放心你,是王府的规矩便是如此。皇宫里更是严苛,御膳房有近千人,一名厨子十日才轮到一次,每次只能做一个菜,旁边还有小黄门全程记录。还请您担待。”

张贞娘慌忙摇手,道:“不碍事,要是不合殿下胃口,我今天就出王府。”

李白狮以指轻挑张贞娘下颌,露出一抹促狭笑容,揶揄道:“姐姐可听过一句话,唤作秀色可餐。”

嘤!

妹妹,你这臊人话到底是跟谁学的,这般……这般下流。

两人各自端着一碟菜,往膳厅走去。

路上,李白狮给张贞娘递了一片形似鸡舌的香木。

张贞娘:“妹妹,这是?”

“姐姐,这叫雀舌香,一根沉香木中才产这一截,香气更甚沉香十倍。含一炷香时间,口中留香一日,唾涎亦带其香。姐姐可要记住,日后与殿下亲近,一定要先含过此物。”

李白狮调皮地挑了挑秀眉,羞了张贞娘一个半死。

但还是红着脸将这片雀舌香含进了嘴里。

两人来到膳厅,餐桌上己经放了十几道菜,就等二人最后这两道。

菜式上齐,脱了西爪蟒龙袍的赵楷穿着一条朱紫贵衣,先落了座,随后李白狮也坐了下来。

张贞娘正欲退下,却被赵楷喊住:“你也坐。”

啊!贱婢也能入座?

赵楷皱了皱眉,“叫你坐就坐。”

“喔!”张贞娘一边被凶着,一边委屈着挨着赵楷坐了下来。

赵楷抬头看了看大门外,不耐烦道:“老东西还没来?”

话音未落,一道老者声音响起。

“老东西来咯!”

一名老头踉踉跄跄闯进膳厅。

也不向赵楷行礼,一屁股坐在了赵楷对面的座位上。

张贞娘也不敢多看,只敢用余光扫一眼,只见老头胡子拉碴,一半秃顶,酒糟鼻,醉眯眼,一入座,还未夹菜,先解开腰带上的酒壶,灌了一大口。

她是扮作小乞儿,可这老头分明就是乞讨了半世的老乞儿。

身上裹着一条不知多少年没洗,颜色蜡黄,己经打结的羊皮裘,脚下趿拉着一双破烂草鞋。

如此三九酷寒天气,作为能与赵楷同桌吃饭的老人家,这副寒酸打扮。张贞娘自然不会认为是赵楷亏待了他,而是那些隐士高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

这羊皮裘老头应该是王府内仅次于李白狮的尊贵人物。

待老人上座后,赵楷才端起碗用餐。

期间,赵楷每次落筷在自己做的那两碟小菜时,张贞娘都是紧张地看向男人,眼巴巴地想得到一声赏。

可赵楷每次都让张贞娘的希望落了空,只顾扒饭,不言其他。

这一顿饭,张贞娘吃的是心不在焉。

还是那羊皮裘老头,喝了口酒,笑骂道:“赵楷,你说句话夸下那小娘子做的菜好吃会死啊?”

“金师傅。”李白狮不依。

“老先生。”张贞娘惊慌失措。

赵楷无动于衷,淡漠回道:“一般,不难吃。”

只是不难吃吗?张贞娘觉得嘴里的玉珍米也有带了些苦味。

羊皮裘老头最是看不起赵楷的口是心非,首接将那两碟葱爆牛肉和酸辣白菜端到了自己面前,赵楷还要夹,却被老头一筷子抽在手背上,骂道:“不好吃,你还吃个屁啊!”

赵楷忍着痛,夹起一块牛肉,在碗里刮了刮,用牛肉送完最后一口白饭,板着脸回道:“她做的是不难吃,其他人做的是难吃。”

嘻!张贞娘心里笑出声来,两瓣桃颊微微一抽:殿下好硬的嘴。

见赵楷放下碗筷,李白狮及时送上一盏香茗。

赵楷漱了漱口,缓缓说道:“今日王进要效忠于孤,孤给拒了。”

老头夹了一口葱花,又狠灌了口酒,似笑非笑道:“干嘛?你三天两头往王进那跑,不就图这点东西?”

“品性不够。连挚友所托都能拒之门外。”

张贞娘脸色一黯,觉得自己亏欠赵楷良多。

羊皮裘老头阴阳怪气地一阵啧啧啧,“赵楷你自己也不是啥善种好人,有脸说别人品性不良?”

旁边的张贞娘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抿了抿唇,还是大起胆子,道:“老先生。贱妾觉得您说的不对,殿下是个极好的人。”

“就他?”老头指了指赵楷,满是不屑,“好的不够纯粹,坏的不够彻底,一无是处。”

你再这么指责殿下,我可就生气了。

李白狮都没反应,初来乍到的张贞娘却替赵楷委屈的要命,瘪着嘴,一脸倔强道:“若是殿下不够好,您这种前辈高人也不会跟随殿下。”

“呵!我不过是图这里酒管够,饭管饱罢了。”

张贞娘本是提了一口气,还要为赵楷再辩上两句,刚张口,却听得一声训。

“贞娘!”

赵楷沉下脸色。

“坐下,吃饭。”

赵楷一命令,张贞娘那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胆子立马收了回去,乖乖落座,捧着青瓷碗,赶紧往嘴里扒饭。

傻!

赵楷无可奈何一笑,从张贞娘手里接下瓷碗,舀了一勺鸡汤,又掰了一只鸡腿放在汤饭上,这才递回过去。

“你就当他是条混吃混喝的癞皮狗便罢了。”

嗯、嗯!

赵楷懒得多和老东西多费口舌,身子转向李白狮,道:“白狮,你将府中的金银细软收拾一下,择日下江南。”

“殿下去江南做什么?”

“父皇刚封了孤为吴王,领两浙路节度使,掌两浙军政二权。顺带去苏州府帮父皇监督花石纲的进度。”

“贺喜殿下,殿下万福。”李白狮跪地恭贺道。

赵楷以指腹摩挲着太平无事牌,目光出神,看似大喜之事,却也凶祸藏伏。

江南富庶,两浙为最。苏湖熟,天下足。

其中势力盘根错节,棋布星罗,江湖,官僚,土豪,士绅,共同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自己这个外乡人,哪怕是真龙血脉,天潢贵胄,想要从中分一杯羹,也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自己压根不是利益的瓜分者,而是想成为利益的分配者,规则的制定者。

让所有人都要看孤脸色吃饭。

这其中的凶险,可以说一步踏错,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