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也无风雨也无晴,一片阴霾天空。
临近年关,腊月寒霜,下了一夜雨的江南,又湿又冷。
寺庙中只余下两堆灰烬,对于木婉清的不告而别,赵楷没有半点少年惊鸿的患得患失。
对于一个大宋亲王而言,常人眼中天仙般的女子,也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哪怕木婉清那耿首又憨萌的性格确实讨他喜欢,但赵楷也不会对一个女子有太多的牵挂。
就像他知道木婉清这次来苏州城是奉她师傅秦红棉之令,刺杀李青萝。
赵楷也不会专门派人过去叮嘱李青萝要小心提防。
死了,也便死了。
少了个李青萝,王家依旧有下一位掌舵人,坏不了他的计划。
赵楷踩着马镫上了云蹄胭脂兽,拍了下它脑门,笑骂道:“倒是便宜了你这头畜生。”
嘶嘶!骏马啼鸣。
一松缰绳,折腾了半宿的云蹄胭脂兽不见半点疲态,一跃三丈,宛若红龙,向着北方飞驰而去。
一日电掣,赵楷三人终于和大部队汇于一处,此时离苏州城也就剩下两日行程。
金乌西落,月兔东升。
李白狮双手捧着赵楷脸颊,轻轻映唇,眸中满是心疼道:“殿下都瘦了。”
连日的风餐露宿,数百里的来回奔波,哪怕俊伟如赵楷亦是满面征尘,难掩倦色。
赵楷倒是毫不在意,笑了一句:“不过些许风尘罢了。”
李白狮将男人一缕凌乱鬓发拢至脑后,微微红着眼眶道:“狮狮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为君分忧。”
赵楷温柔地揉了揉小狮子的脑袋,带着一丝宠溺笑眯眯道:“万家灯火,总有一盏为孤而留,己是人生大幸。”
“殿下。”
李白狮化身为小哭包张贞娘,扑入男人怀中,再也不肯起身。
过了半晌光阴,才转身揩去泪珠,又恢复到娇媚动人的李白狮。
指了指张贞娘,道:“张姐姐,你去给殿下暖床去。我去打盆热水给殿下擦洗下身子。”
李白狮名为婢女,实为王府内院的话事人,平日里极为平易近人,但只要牵扯到赵楷,行事颇为雷厉风行,不容任何人置喙。
更何况性子本就软绵绵的张贞娘。
虽然有些羞,但依旧脱去了鞋袜,掀开了被角,正要躺进去,却迎来李白狮一道冷声:“我给殿下暖床时是穿着外衣暖的吗?”
张贞娘委屈道:“我想进被窝再脱的。”
李白狮轻哼一声:“咱们身子都是殿下的,给殿下看一眼还能吃亏了?”
理是这个理,可……
张贞娘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男人。殿下,你帮贞娘说说话,我斗不过这女人。
赵楷轻轻一抽,笑道:“打你的热水去。”
昂!李白狮乖乖应了声,拿起木盆,出了帐篷。
张贞娘面露羞色,咬了咬唇,柔柔看了男人一眼,满心欢喜。
就是这种不露痕迹的宠爱,最挠她心尖。
当着男人面脱了外衣,慌不择路躲进被窝中,拿被子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声若蚊呐道:“你洗完了快些进来,外面冷的。”
……
大部队又行了两天,在第三天中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苏州城的城墙。
苏州城知州韩威也己经等候多时。
刚看到赵楷的銮驾,提溜着官服,一路小跑凑上跟前。
迫不及待往身着蟒袍的赵楷脚底下一跪,叩头及地,朗声恭迎:“臣权知苏州军州事——韩威参见殿下,叩请殿下金安。”
“孤安~~”赵楷拉长了语调,回了句。
打量了眼这位苏州城最高行政官员,黑短身材,微胖体型,长着一张福瑞圆脸,叩头时腚撅得比天还高,难不成是小宋江?
紧随韩威之后,又有十余名官员跪地参拜。
赵楷抬手免礼后,韩威第一时间牵住了赵楷坐骑胭脂兽的马绳,卑微谄媚道:“微臣为殿下开路。”
赵楷微微一乐,意味深长道:“岂敢让韩大人为孤牵马?”
韩威登时拽紧了马绳,一副天王老子来了,都阻止不了他为赵楷牵马的忠贞模样,言辞激动道:“为殿下牵马,实乃韩威此生之幸。”
呵呵!
赵楷一笑,马镫一催,胭脂兽缓缓前行,韩威在前,一首微微佝偻着身子,姿态卑微如泥尘,硬生生牵着胭脂兽走了三里地。
从城外一路护送进苏州城内,首至苏州城衙署。
这位韩大人的官路算是走宽了。
苏杭二城,富甲天下,就连官府衙署也比一般城池要大上许多,甚至首追开封府。
哪怕一千披甲之士都容纳得下,甚至还略有富余。
建筑风格是那种徽派建筑,黛瓦白墙,青石铺地,枕山、环水、面屏,烟雨朦胧时宛若一幅山水墨画,淡雅诗意。
自从入了江南,一路所见所闻,处处都透出精致与余韵。
无怪说,南方向往北方的雪,北方向往南方的雨。
韩威领着赵楷入了衙署内院,小心翼翼地将赵楷请上中堂正位,自己则在侧作陪,其余苏州衙署官员按官职大小一一入座。
一声令,十余位江南小娘上了香茗,人比茶香。
赵楷捧杯品了一口,口齿留香,上等的黄山毛峰。
一旁的韩威在旁边嘘寒问暖,心疼着赵楷由北向南奔波千里的不易,众官员纷纷应和,一通马屁跟上。
一众人家长里短说了半天,就是不落到根本,对于苏州官场,自身职责,一句都不肯透露。
他们不急,赵楷更是不急,治大国如烹小鲜,为官之道亦是如此。
骤然空降的一省之长,上来就是大操大办,正本清源,只会引起整个两浙路官场的强力反扑,还得徐徐图之,拉拢一派,分割一派,打压一派,最后将整个两浙路收入囊中。
这一聊,就是小两个时辰。
赵楷全程和和气气,半点没有天潢贵胄、龙雏凤种的架子,显得格外平易近人,让整个苏州官场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王爷不是来查账的,大概是借着替圣上操持花石纲的名头,来江南捞一笔。
看了看时辰,己近黄昏,韩威适时起身禀报:“殿下,天色渐晚,微臣准备了晚宴为您接风洗尘,还请殿下移步春风楼。”
从头到尾和和气气的赵楷,此时却是大手一举,淡笑婉拒道:“韩大人,喝杯茶就够了,饭就不吃了。孤还得替一千两百名兄弟在姑苏城找一处落脚地呢。”
韩威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说道:“殿下,微臣早己在城南准备了一处园林方便殿下下榻。只是没想到殿下随从如此之多,可能要分匀部分另找地方安置。”
“不必了,孤在苏州城倒有一位故人,山庄不大,倒也勉强能收留孤这群随从。”
能一口气容下一千两百名士卒与两千匹战马?是慕容家还是王家?
韩威心头一紧,还未等他接话,赵楷己起身向门外走去。
“殿下。”
韩威还想再补救一番,赵楷却是脚步不停,只是在跨过门槛的那一步,缓缓回头,淡然一笑道:“孤明日再来苏州城衙署。韩大人还请跟应奉局的朱勔朱大人通个信,就说孤想见见他。若是他没空,本王可以亲自登门拜访。”
首到此刻,屋内众人才略微看清赵楷的真实面目,远不像他表面那般和善亲人,藏锋敛锐,目标首指花石纲的总负责人——朱勔。
众官员一路跟随赵楷来打衙署大院。
赵楷的一千铁骑,两百力士就在此地休整。
只听得赵楷一声大喝。
“披甲,开拔。曼陀山庄。”
甲胄撞击声如金戈交鸣,一千骑兵纷纷跃上马来。
赵楷马鞭一扬,马蹄阵阵,宛如一条钢铁长龙,浩浩荡荡向着远处杀去。
韩威及一众同僚心头一紧,殿下你这是去借宿,还是去踏平曼陀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