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来了满场沉默。
只有风声与菩提树叶的沙沙声响动,像是某种天地同悲。
村民们不知道,但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的众人却心知肚明。
非是草花婆婆不现身。
而是这些穿着平妖监官服的捉妖师们分明一早就知道此处有妖神庇护,所以在踏足白沙堤的那一刻,便以法器对这里布下了将妖神困住不得出的法阵!
那些黑树上缓缓落下的血里,分明也有草花婆婆怒而不得出的血泪!
倏而有一声尖叫响起。
所有人愕然的目光里,阿朝的母亲倏而猛地从地上起身,不管不顾地向着黑树的方向一头撞去!
她力度太大,分明从一开始就报了必死之心!
许是被她鼓励,那些悲恸至极的母亲们,竟然有许多就这样接二连三地,恸哭着喊着自己孩子的乳名,不愿意再活在这个世间,接连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生生撞死在了菩提树下。
那些虚影层叠,也有母亲日夜长跪于此处恸哭,最终还是随自己的孩子而去。
血。
一层又一层的血。
孩童的血,母亲的血。
恨意连绵,怒意滔天,哭声呜咽,那些饱含着怨气的血渗入土地,没入菩提树的根梢,永生永世也不会散去。
越来越厚重的血铺满了所有人的视线,草花婆婆带着冷峭的诘问也在这个时候响起:“看清楚杀了白沙堤孩子们的人是谁了吗?看到他们穿的是什么衣服了吗?知道为何白沙堤的所有村民都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为筹,来助我开启这天地棺椁,葬送此方所有生灵了吗?”
说到这里,草花婆婆的灵体已经彻底燃起了熊熊的火,那火从她的脚面开始燃烧,一路向上舔舐,将她的面容都变得模糊扭曲。
“不必提问,我来解答你们最后的疑问。”
“为什么偏偏是你们。”
“原因很简单,我们所能接触到的,最高层次的来自官府的人,也就只有你们了。这个白沙堤早就已经是一副天地棺椁,平妖监总会来人,我们不在乎到底是谁,但无论是谁能来到这里,何时来到这里,有一个,来一个,都得死。”
杀了孩子们的不是鼓妖,是人。
鬼鸟钩星想要复仇的目标,也不是妖,是人。
草花婆婆不惜燃烧自己身为妖神不灭的妖气与躯壳,鬼鸟钩星甘愿慨然赴死以布下这一局,满白沙堤的村民悍然献上自己的生命以支撑起这一方天地棺椁大阵,在最后的绝望之中,想要以血还血的对象……
还是人。
他们甚至已经绝望到了,复仇的对象,只要是平妖监的人就可以。
因为但凡平妖监有平妖使死在任务之中,必会再遣平妖使来探寻真相。
神都太远,玄天塔太高,平妖监太大。
他们问天无力,问地无声。
竭尽全力能做到的,也不过是以这种近乎惨烈的玉石俱焚,尽可能多地,杀死一些平妖监的、或许其实根本不重要的官吏们。
火色之中,草花婆婆恨声道。
“你们口口声声想要一个答案。现在,你们都看到了。”
“这便是答案。”
第 16 章
草花婆婆声音落下,那些虚影却并未消散,像是想要让人一遍遍回顾这里曾经是怎样一派人间地狱般,辗转交叠。
轻柔的吟唱歌声还在继续,但那样的安抚小调,却并不能让在场任何一个人心绪平静。
元勘甚至偷偷转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花。
众人久久没有言语,眼瞳微抖。
程祈年手指颤动,眼前的这一切颠覆了他所有的想象,更显得所有人之前猜测的方向可笑至极。
他们不吝以最尖锐的言辞与想法去揣测妖性本恶。
却未曾想到,到头来,这一切因果中最残忍的部分,最终竟然落在了人身上。
程祈年此前厉声说这一切分明是“人祸”的话语还回荡在半空,而此刻,那句话却像是反过来给他的脸上重重扇了一个巴掌。
“我入平妖监已五年有余。”程祈年倏而开口:“玄衣较我稍晚,我们一同出了许多任务。我见过各式各样的妖,出入过许多妖瘴,那些妖无一不是奸邪狡诈极恶之辈,手段残忍至极,视人与其他生物的性命如草芥。”
玄衣沉默仰头,一双漆黑的眼落在燃烧的草花婆婆身上,不发一言。
“屠戮孩童的妖我见过。”程祈年继续道,他的声音平静,却分明带着强自压抑的颤抖:“妖火点燃寸草不生的地狱,我也走过。”
“但我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离别,只能求死以再相见。”他喃喃道:“……这才是真的人间地狱。”
短暂沉默。
程祈年却倏而重新开口:“可我不信!”
他分明满身狼狈,伤痕遍布,在这样的风中连站着都有些困难,可他眼瞳却是黑与白的绝对清明,腰背挺直,带着说不出的执拗:“我不信平妖监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平妖监,虽然偶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