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颔首:“引流民北上,涿鹿是一处,若存粮不够,只得护送他们前往康安。”
“康安?”悟一不解道,“康安真能大开城门,迎接流民?”
高檀道:“廉州以南,流民上万,涿鹿如何安置,不去康安,倘若阴雨不歇短时之内,他们也没有别的去处。”无路可退,无路可进。
悟一缓缓地眨了眨眼,只得点了点头。他虽然想不明白,高檀为何忽然改了主意。原本他们要将流民定于涿鹿,力强者随顺教西进,绕路北上花州。可是,倘若能够救人,引到康安,自也是行得通的。
自廉州以南往涿鹿一带的官道,摩肩接踵全是冒雨而行的流民。
顺教在临近的城镇发粮布善,可是流民人数众多,个个饥肠辘辘,一双又一双深陷的眼睛望着黑瓦铮亮的粮罐。
教徒不得不带刀守住个个粮铺,
染疾的病人被暂时收治,教徒用罗文皂的药方熬了大锅药。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救所有人。
流民继续北上,短短十日之间,康安城楼之外便聚集了上千人。
四扇城门紧闭,城内的气氛愈发焦灼。
前段时日,城外施粥布善的摊子没了踪影。
大雨下个不停,新粮进不了城,城中各门吃起了存粮,更不可能再开门布善。
高恭与顾闯同住原本的邓氏府衙。前来拜会的高门不绝,而高恭却称病不见。
顾闯见了几个,但见来人垂头丧气,怨天怨地,通通让他主持公道,驱散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
起初顾闯为了拉拢人心,还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又令数十骑兵驱策了几回,刚开始甚为见效,围住城门的流民散开了去,可过不了二三个时辰,人群复又聚拢,将城门围个水泄不通。
顾闯也烦了,摆手道:“此法无用。”
来人躬身一拜,语调沉重道:“将军,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何不杀鸡儆猴,须知,城门不开,长此以往,城中无粮,又该如何?”他越说越慢,“从前,邓将军在时,康安城还没遭过此等罪,况且,水患是险,时疾更险,一传十,十传百,大将军驻军在此,不可不防啊。”
顾闯脸色一沉,听他又道:“此危急关头,高将军反倒病了,若是顾将军能够解了康安急困,何愁众人不归一心?”
顾闯胸中一荡,动了杀念。
午后阴云密布,天空的落雨仿佛无穷无尽。
顾闯着甲,登上了城楼的高台,俯瞰城外,密密麻麻的头颅在雨中攒动。
已有人细细点过,此刻城外足有一千一百九十七人。
这些人中又无染了时疫之人,更何况,他们真的是流民么?
邓氏余孽不绝,他早有防备,可他们若是混进流民入城,防不胜防。
顾闯垂眼再看,城门外一个干瘦的身影竟在此时忽然跃起,攀住城门上的铜钉,意图往上攀爬。
顾闯眉心一跳,冰凉的雨丝顺着他发上的银盔滑落,滴到了他的额上。
他陡然惊醒,劈手夺过身侧的弓手的长弓,拉弦射去。
那一枚羽箭正中城楼下的人的头颅。
那人顷刻毙命,软趴趴地摔到了地上,血丝混入了雨与泥中。
雨声隆隆之中,城楼下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杀人了……杀人了……”
顾闯转身便走。
空中一连滚过数道惊雷,诡异的青色照亮了庭院。
顾淼匆匆穿过游廊,身后的两个士兵仿若游魂一般地紧紧跟在她身后。
军令如山,顾闯不许她离开康安,便让人看犯人似的守着她。
闻听顾闯于城楼之上射杀流民,她又惊又怒,先前积攒了多日的怒气倾泻而出。
顾淼猛地推开书房的木门,见到顾闯,他将才除了铠甲,披头散发,发梢湿漉漉地犹在滴水。
顾淼怒道:“城外一千一百九十七人,将军,说杀便能杀么?”
顾闯眸中一闪,见到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士兵,挥手道:“你们先退下。”
二人领命而去,不忘合拢了门扉。
顾闯沉下脸说:“南面水患,又起时疫,流民如何放得进来?”
顾淼急道:“哪怕不放进来,难道找不到折中的法子,先前有人谏议,城外悟静观,旧祠堂的收容之策,真的不可行?”
顾闯不答反问:“你如何知道他们都是流民?”
顾淼冷声一笑:“将军担心邓氏的探子混在流民之中,悟静观难道不能盘查?”
顾闯闻言不语。
顾淼暗暗深吸一口气,缓了语调,低声说:“阿爹,上千条人命,不是战事,是流民,阿爹,倘若真杀了,往后你一点也不后悔么?”
顾闯冷声道:“康安一城绝不能陷落,你眼下是妇人之仁,为图将来大业,我有何后悔。”
妇人之仁。
有何后悔。
顾淼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终究忍不住道:“若阿娘还活着,今日她如若亲眼看见,也定然不会同意。她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
“放